不知孰善?无所谓善。胜之恶乎在?无所谓胜。君若勿已矣,若有不已于斯民之故。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在吾修己之诚,以顺应天地,而勿有所撄扰。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如是则民已脱于死亡矣,何用偃兵?
〔一〕“兄”,集释本作“昆”。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释文:“大隗,神名。司马云:‘具茨,在荥阳密县东,今名泰隗山。’”方明为御,昌宇骖乘,张若、謵朋前马,司马云:“先马导。”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成云:“汝州有襄城县,在大隗山南。”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亦若此游于襄城之野而已。又奚事焉?不必更欲多事。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释文:“瞀,莫豆反。李云:‘风眩貌。’”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司马云:“以日为车也。”郭云:“日出而游,日入而息。”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言非我所事也。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见害于马者去之,使马得全其天也。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已见大隗矣。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俞云:“礼乡饮酒郑注:‘察,犹察察,严杀之貌。’老子‘俗人察察’,河上公注:‘察察,急且疾也。’察有严急之意,故以凌谇为乐。李云:‘凌,谓相凌轹。’广雅:‘谇,问也。’”皆囿于物者也。务自见其能,此为物事所囿也。招世之士兴朝,招致世人,相与共济,此务兴其朝者也。中民之士荣官,士仅中庸,持禄保位,此但荣其官者也。筋力之士矜难,筋力强壮,遇难则矜。勇敢之士奋患,性情勇敢,见患则奋。兵革之士乐战,久于兵革,以战为乐。枯槁之士宿名,山林枯槁,留恋名高。法律之士广治,讲求法律,思广治术。礼教之士敬容,束身礼教,敬饰容仪。仁义之士贵际。施用仁义,贵在交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成云:“比,和乐。古者因井为市,故谓之市井。”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庶人偶有旦暮与共之事,相聚为业则竞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器械巧便,工良费少,其气自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尤,异于众。夸,矜骄也。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物,事也。逞势生事之徒,喜乐祸变,遭时而后有所用,其人不能安静。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顺岁时相追逐,无一息之停,各自囿于一物,不能相易。驰其形性,二者并驰。潜之万物,宣云:“潜,汨没也。”终身不反,悲夫!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成云:“期,准的也。射无期准而误中一物,即以为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成云:“各私其是,故无公是。”郭云:“若谓谬中者羿也,则私自是者亦可谓尧矣。庄子以此明妄中者非羿,而自是者非尧。”惠子曰:“可。”宣云:“惠子亦自是者,故以为可。”庄子曰:“然则〔一〕,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成云:“儒,姓郑,名缓。墨名翟。杨名朱。秉者,公孙龙字。增惠施为五,各相是非,用谁为是?若天下皆尧,何为五复相非乎?”或者若鲁遽者邪?李云:“姓鲁,名遽,周初人。”案:下引鲁事。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成云:“冬取千年燥灰以拥火,须臾出火,可以爨鼎;盛夏以瓦瓶盛水,汤中煮之,县瓶井中,须臾成冰也。”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成云:“千年灰,阳也,火又阳也,此以阳召阳;井中,阴也,水又阴也,此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宣云:“举宫角以该五音。弟子言气之相召者,遽示以音之相动者。废,置也。置一瑟于堂,置一瑟于室,相去异地,鼓之而宫角相应,律无不同。此遽自谓是道者也。”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宣云:“庄子駮鲁遽之道未足为异也。言无论二瑟五音相应,姑就一瑟言之,当其本调既成,五音各有定弦,今或改调一弦,而为变调,则于本调之五音移动而无当也,宜不相应矣。乃鼓之而二十五弦亦随之而变,无不相应,此岂于五音之外有异声哉?盖五音可旋相为宫,今所改一弦,便是变调之宫,如君主然,则余弦自随之而动也。夫一瑟之闲,又是变调,无不相应如此,则二瑟五音之上,其相应尤理之常然,何足异乎?今遽以此夸其弟子,自谓积微,不知五音之相动与二气之相召有以异乎?可见在人则见以为非,在己则见以为是,究之相等耳。”且若是者邪?”宣云:“惠与四人各是所是,究无公是,毋乃如鲁遽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五家相与辩论。相拂以辞,相镇以声,以言辞相拂拭,以声誉相镇定。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宣云:“言四家皆不以我为非,则何如矣?”郭云:“未始吾非者,各自是也。惠子便欲以此为至。”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宣云:“蹢与踯同。齐人残其子足,使蹢躅于宋,命为彼阍人,盖为阍不以完人也。”郭云:“此齐人之不慈,然亦自以为是,故为之。”其求钘钟也以束缚,释文:“字林云:‘钘,似小钟而长颈。’又云:‘似壶而大。’”郭云:“乃反以爱钟器为是。束缚,恐其破伤。”姚云:“钘上求字衍。”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郭云:“唐,失也。失亡其子,而不能远索;遗其气类,而未始自非。人之自是,有斯谬矣。”俞云:“夫字上属,与左襄二十四年传‘有令德也夫’、‘有令名也夫’句法相似。”今从之。楚人寄而蹢阍者,俞云:“蹢,当读为谪。方言:‘谪,怒也。’广雅:‘谪,责也。’楚人寄而谪阍者,谓寄居人家而怒谪其阍者也。”案:自来注家,就本文解释,与下文连为一事,万无可通之理。此“蹢”字缘上“蹢”字而误。今断从俞说。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郭云:“岑,岸也。齐、楚二人所行若此,未尝自以为非。今五子自是,岂异斯哉!”宣云:“离同丽。”案:夜半无人之时,舟未着岸而与舟人斗,将有性命之虞,与寄而谪阍之事,皆足以造怨也。
〔一〕“然则”二字,据集释本补。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释文:“慢,本亦作漫。‘郢人’,汉书音义作‘獿人’,服虔曰:‘獿人,古之善涂塈者,施广领大袖以仰涂,而领袖不污,有小飞泥误着其鼻,因令匠石挥斤而斫之。’獿音饶,韦昭乃回反。”成云:“垩,白善土也。漫,污也。”案:听而斫之,祇是放手为之之义。当局本极审谛,旁人见若不甚经心,故云听耳。而郭象以为“暝目恣手”,失之远矣。石,匠人名。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宣云:“质,施技之地,谓郢人也。”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夫子,谓惠。庄、惠行事不同,而相投契,惠死而庄无可与纵言之人,是以叹也。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列子力命篇作“疾矣”,言病甚也。可不谓云,力命篇作“可不讳云”,言不可复讳而不言也。“谓”字误。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不似己清洁者不与为友,嫉恶太严也。力命篇作“不比之人”,不以人比数也。下文“又”字,盖“人”字之误。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念旧恶。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释文:“钩,反也。亦作拘。”宣云:“亦逆意。”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力命篇“畔”上有“不”字,是。此脱。宣云:“上忘者,不自矜其能,故在己上者与之相忘。下不畔者,泛爱众,故在己下者不忍畔之。”张湛注:“居高而自忘,则不忧下之离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张注:“惭其道之不及圣,矜其民之不逮己,故能无弃人也。”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临人而自贤,人所不与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张注:“与物升降者,物必归。”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宣云:“不事察察。”勿已,则隰朋可。”
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成云:“恂,怖惧。蓁,棘丛。”有一狙焉,委蛇攫●,见巧乎王。释文:“●,本又作搔,素报反。徐本作●,七活反。司马本作条。”成云:“委蛇,从容。攫●,腾掷也。”王射之,敏给搏捷矢。俞云:“敏、给二字同义。后汉郦炎传〔一〕‘言论给捷’,李注:‘给,敏也。’敏给当以狙言,谓狙性敏给,能搏接矢也。旧注以敏给属王射言,非。捷、接古字通。”王命相者趋射,狙执死。司马云:“相,佐王猎者也。执死,见执而死也。”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捷也。以敖予,敖、傲同。以至此殛也。殛,死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色,犹言意态。颜不疑归而师董梧,释文:“董梧,有道者也。”以助其色,释文:“助,本亦作锄。”成云:“除去也。”去乐辞显,屏去声乐,辞谢荣显。三年而国人称之。
〔一〕“传”原误“注”,据后汉书改。
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南伯,即南郭,伯、郭声近通用字。事又见齐物论篇,“几”作“机”。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宣云:“言其出类拔萃。”案:齐物论篇作“何居乎”。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齐物论篇作“槁木”,庚桑楚篇作“槁木之枝”。此与知北游作“槁骸”,犹言槁枝也。以下异。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释文:“齐君尊德,故国人庆之。”卢云:“田禾,即齐太公和。”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我名先着,彼乃知之,是我卖而彼鬻之也。若我而不有之,自有其名。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宣云:“逐外丧真。”吾又悲夫悲人者,宣云:“又自丧也。”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宣云:“亦自丧也。”其后而日远矣。”宣云:“众心尽遣,乃有此槁木死灰之象。”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释文:“左传,孙叔敖是楚庄王相,孔子未生。哀公十六年仲尼卒后,白公为乱,宜僚未尝仕楚。又宣十二年传,楚有熊相宜僚,与叔敖同时,去孔子甚远。盖寄言也。”成云:“古人饮必先祭,宜僚沥酒祭,故祝圣人。”宣云:“燕会之际,正乞言宪道时也。盖二子导孔子使言。”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前此未尝言不言之言,乃今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司马云:“宜僚,楚勇士也,善弄丸。白公将作乱,杀子西。子期、石乞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往告,不许;承之以剑,不动,弄丸如故,曰:‘吾亦不泄子。’白公遂杀子西。子期叹息两家而已,宜僚不预其患。”案:言“难解”,非也。或记载有异。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司马云:“叔敖安寝恬卧,养德于庙堂之上,折冲于千里之外,敌国不敢犯,郢人投兵,无所攻伐。郢,楚都也。”释文:“羽,雩舞者之所执。”案:淮南主术训“昔孙叔敖恬卧而郢人无所害其锋”,与此文意同。(“害”,王氏杂志正作“用”。)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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