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者昧旦而視朝廷,南面而聽天下,將與誰爲之,豈非群羣公卿士將何以匡輔不逮《孝桓帝紀》:"羣公卿士,虔恭爾位,。"《順烈梁皇后紀》:"不能復與羣公卿士共相終竟."例多,不具舉。'辟'乃'群'之譌,改者非是也。)公卿士歟?故大臣不可以不得其人也。大臣者,君之股肱耳目也,所以視聽也,所以行事也。先王知其如是也,故博求聰明睿哲君子,措諸上位,使執邦之政令焉。執政聰明叡哲,則其事舉;其事舉則百僚任莫不其職;百僚莫不任其職,則庶事莫不致其治;庶事莫不致其治,則九牧之民莫不得其所。故《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故大臣者,治萬邦之重器也,不可以衆譽著也,人主所宜親察也,衆譽者可以聞斯人而已。故堯之聞舜也以衆譽,及其任之者,則以心之所自見。又有不因衆譽而获大賢,其文王乎?畋於渭水邉,道遇姜太公,皤然皓首,方秉竿而釣斯豈假之於衆人哉!非惟聖然也,覇者亦有之。昔齊桓公夙出,甯戚方爲旅人,宿乎大車之下,擊牛角而歌,歌聲悲激,其辭有疾於世,桓公知其非常人也,召而與之言,乃立功之士也,於是舉而用之,使知國政。凡明君之用人也,未有不悟乎己心而徒因衆譽也,用人而因衆譽焉,斯不欲爲治也,將以爲名也,然則見之不自知而以衆譽爲驗也,此所謂效衆譽也,非所謂效得賢能也。苟以衆譽爲賢能,則伯鯀無羽山之難,而唐虞無九載之費矣。聖人知衆譽之或是或非,故其用人也,則亦或因或獨,不以一驗爲也,况乎舉非四嶽也。世非有唐虞也,大道寝矣,邪說行矣,臣已詐矣,民已惑矣,非有獨見之明,專任衆人之譽,不以己察,不以事考,亦何由獲大賢哉!
且大賢在陋巷也,固非流俗之所識也,何則?大賢爲行也,裒然不自見,儡然若無能,不與時争是非,不與俗辯曲直,不矜名,不辭謗,不求譽,其味至淡,其觀至拙,夫如是則何以異乎人哉!其異乎人者,謂心統乎群理而不繆,智周乎萬物而不過,變故暴至而不惑,真僞叢萃而不迷。故其得志,則邦家治以和,社稷安以固,兆民受其慶,群生頼其澤,八極之内同爲一,斯誠非流俗之所豫知也。不然,安得赫赫之譽哉!其赫赫之譽者,皆形乎流俗之觀,而曲同乎流俗之聽也,君子固不然矣。昔管夷吾嘗三戰而皆北,人皆謂之無勇;與之分財,取多,人皆謂之不廉;不死子糾之難,人皆謂之背義。若時無鮑叔之舉,覇君之聽,休功不立於世,盛名不垂於後,則長爲賤丈夫矣。魯人見仲尼之好讓而不争也,亦謂之無能,爲之謠曰:"素鞞羔裘,求之無尤;黒,萬事墮哉。"此之謂也。
然則君子不爲時俗之所稱,曰孝悌忠信之稱也則有之矣,治國致平之稱則未之有也。其稱也,無以加乎習訓詁之儒也。夫治國致平之術,不兩得其人,則不能相通也。其人又寡矣,寡不稱衆,將誰使辨之?故君子不遇其時,則不如流俗之士聲名章徹也;非徒如此,又爲流俗之士所裁制焉。高下之分,貴賤之賈,一由彼口,是以没齒窮年不免於匹夫。昔荀卿生乎戰國之際,而有叡哲之才,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明撥亂之道,然而列國之君以爲迂濶,不逹時變,終莫之肯用也。至於遊說之士,謂其邪術,率其徒黨,而名震乎諸侯,所如之國靡不盡禮郊迎,擁篲先驅,受爵賞爲上客者,不可勝數也。故名實之不相當也,其所從來尚矣!何世無之,天下有道,然後斯物廢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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