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杂释 - 诗

作者: 徐鼒7,799】字 目 录

然则,緎者二十丝,总者八十丝也。孟康注《汉书·王莽传》云:‘緵,八十缕也。’《史记·孝景纪》:‘令徒隶衣七緵布。’《正义》与孟康注同。《晏子春秋·杂篇》云:‘十总之布,一豆之食。’《说文》作稯,云:‘布之八十缕为稯。’正与倍纪为稯之数相合。紽之数今失其传。按《释文》云:‘紽,本又作佗。’春秋时,陈公子佗,字五父。则知五丝为紽,即《西京杂记》之 矣。”如此疏解,明白畅达。段玉裁谓此传“数”字,当读数罟之数,五总犹俗云五簇也。於义殊疏。

《说文·口部》:“嚏,悟解气也。从口,疐声。《诗》曰:‘愿言则嚏。’”毛作“疐”。《释文》作“疌”,云:“本又作啑,劫也。郑作嚏,音都丽反。劫,本又作跲。崔灵恩云:‘毛训疌为去棲,今俗人云:“欠欠”,故“去棲”是也,不作“劫”。人体倦则伸,志倦则去棲。按《玉篇》云:去棲,欠,张口也。’”臧林《经义杂记》云:“据崔说,毛本训疌为‘去棲’,《玉篇》:‘去棲,欠张口也’,与传义合。而‘愿言则嚏’,笺所改读,一为口气,一为鼻气,合两为一,恐非。”叔重原书、阮氏《校勘记》、陈氏《郑笺改字说》均谓臧氏此条舛误,是也。盖“疌”即“疐”之讹,《狼跋》诗作“疐”,传训为‘跲’与此传同。知此经文本为“疐”字,疌、啑皆形体之讹。鼒尝谓陆德明《释文》多汉以后俗字是也。康成、叔重皆大儒,於古人书不专一说,择其善者从之,故《诗笺》与《说文》多兼用鲁、齐、韩三家《诗》,读疐为“嚏”,许、郑从三家为训也。陈乔枞《改字说》曰:“《玉篇·口部》:‘嚏,喷鼻。《诗》曰:“愿言则嚏。”’《鼻部》:‘至鼻,鼻疐。’并都计切。鼻喷气本作‘嚏’,此即申《说文》‘悟解气’之训。嚏为鼻喷气,而字从口者,口、鼻气同出也。故《说文》但以‘悟解气’浑言之。若欠字,则《说文》作,直云‘张口气悟也’,二字训有不同。且以疐为欠去棲,是《内则》嚏、欠复矣。”鼒按:此说甚是。《正义》引王肃云:“以母道往加之,则疐劫不行。跲与劫音义同。”合《狼跋》传并王肃说参之,知毛氏作“疐”无疑。崔灵恩之说非毛义也。唐《石经》以下,经、传皆从口,作“嚏”,是用郑废毛。不知郑笺虽多与毛异义,而不轻改经字,故有“读当为某”、“读如某”、“读为某”之例。今诸家据笺改传,展转讹谬,於是改“跲”为“去棲”,而郑氏之例不明矣。

《说文·水部》:“砅,履石渡水也。从水,从石。《诗》曰:‘深则砅。’濿,砅或从厉。”今《诗》文作“厉”。毛传曰:“由膝以上为涉。”“以衣涉水为厉,谓由带以上也。”《尔雅·释水》云:“以衣涉水为厉,繇膝以下为揭,繇膝以上为涉,繇带以上为厉。”《诗释文》引《韩诗》曰:“至心为厉。”《论语》亦作“厉”。郑注曰:“由膝以上为厉。”包注曰:“以衣涉水为厉。”《诗》疏引《左传》服注亦曰:“由膝以上为厉。”《左》疏引李巡《尔雅》注亦曰:“不解衣而渡水曰厉。”按:“厉”之义自来说者无异词,惟《说文》有“履石渡水之说”。戴震《毛郑诗考正》因据以驳《尔雅》,引《水经注·河水篇》云:“段国《沙洲记》:‘吐谷浑於河上作桥,谓之河厉。’此可证桥有厉之名。《诗》之意以浅水可褰裳而过,若水深则必依桥梁乃可过,喻礼义之大防,不可犯。《卫风》淇梁、淇厉并称,厉固梁之属也。就此一字,《尔雅》失其传,《说文》得其传云云。”邵晋涵《尔雅正义》驳戴说曰:“古字叚借,义相贯通,不得专主一解。《卫风》言‘淇厉’,无妨桥有厉名。至於‘深则厉’之文,当从《雅》训,不可易也。汉世司马相如、刘向并是小学名家,相如《上林赋》云:‘越壑厉水。’《大人赋》云:‘横厉飞泉以正东。’刘向《九叹》云:‘絛翟舟杭以横濿兮。’又云:‘横汨罗以下厉。’王逸云:‘濿,渡也。由带以上为濿。’相如、刘向俱宗《雅》训,不以厉为履石渡水。《列子·说符篇》:‘县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有一丈夫方将厉之。’是厉为以衣涉水也。《释文》引《韩诗》云:‘至心曰厉。’是不独毛传本《尔雅》,《韩诗》亦与《尔雅》同义也。许氏撰《五经异义》,主於各推所长,合其要归,故《说文》引经文间存异义,要皆折衷於《尔雅》。其解涉字云:‘徒行厉水也。’是许氏未尝不以厉为以衣涉水矣。”鼒谓邵氏说极是,而证以《说文·沝部》解涉水字之为“徒行厉水”,尤可见许氏书之例,取精用宏,不株守一解也。鼒谓毛传本《尔雅》“由带以上为厉”之训,确无可易。《都人士》云:“垂带而厉。”《左传》:“鞶厉游缨。”《广雅·释器》云:“厉,带也。”《小尔雅·广服》云:“带之垂谓之厉。”是所云“深则厉”者,正以带为义。《尔雅》、毛传指明为带以上,较郑玄、服虔、包咸、李巡更明画也。其以厉为“以衣涉水”之通名,又义之展转相生者。西汉明小学者,司马相如诸人而外,莫著於扬雄。其《方言》云:“厉谓之带。”其《剧秦美新》文云:“侯卫厉揭,要荒濯沐。”《文选注》云:“厉,深沾也。揭,浅沾也。”详此文上下文义,皆远近沾濡沐浴王化之义,是义展转相生之明证也。又厉为“履石渡水”,自《说文》外,汉儒别无此解,亦与毛、韩两《诗》不合,其或本之齐、鲁二家《诗》,未可知也。

《说文·玉部》:“玼,玉色鲜也。从玉,此声。《诗》曰:‘新台有玼。’”按:《水部》:“泚,清也。从水,此声。”毛传曰:“泚,鲜明貌。水所以絜污濊。”此音义同而叚代之字。

《新台》诗:“籧篨戚施。”传云:“籧篨不能俯者,戚施不能仰者。”笺云:“籧篨,口柔;常观人颜色而为之词,故不能俯也。戚施,面柔;下人以色,故不能仰也。”《说文》:“籧篨,粗竹席也。”“酋黾尔黾,詹诸也。”薛君《韩诗章句》云:“戚施、蟾蜍,喻丑恶也。”诸家各有异同,要本古人之训,且其义亦展转相生,无不通也。按:《国语》:“籧篨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韦昭注云:“籧篨,偃人不可使俛。戚施,偻人不可使仰。”《淮南修务训》:“籧篨、戚施,虽粉白黛绿,勿能为美。”高诱注云:“籧篨,伛也。戚施,偻也。”贾逵《国语》注亦云:“偻也。”《释文》云:“戚施,《字书》作尗见它页。”以上皆同毛氏,知毛氏本《国语》为训也。按:《尔雅·释训》:“籧篨,口柔也。戚施,面柔也。”《释文》引舍人注云:“籧篨,巧言也。戚施,令色诱人。”李巡注云:“籧篨,巧言词以饶人,谓之口柔。戚施,和颜说色以诱人,是谓面柔也。”孙炎、郭璞注并云:“籧篨之疾不能俯,口柔之人视人颜色,常亦不伏。戚施之疾不能仰,面柔之人常俯似之,因以名云。”以上皆同郑氏,知郑氏本《尔雅》为训也。《说文》“詹诸”之训与《韩诗章句》同,知粗竹席及詹诸之训又本之三家诗也。鼒按:粗竹席及詹诸、籧篨、戚施,最先之义。不能俯之人,其枝拄不利屈伸,有似於粗竹席;不能仰之人,其行土儿土儿有似於詹诸,因以籧篨、戚施目之,此弟二义也。口柔之人常不伏,面柔之人常俯,有似於不能仰、不能俯之人,因又以籧篨、戚施目之,此弟三义也。三义皆展转相生。不通《说文》之训,则不知古人文字巧构形似,摹绘物情之妙。毛氏简略,郑氏推其意而广之。丑恶所以反对燕婉之求,而老夫得其女妻,又必有口柔、面柔以媚妇人之丑态,还相为义。必谓宣公实无此二病,反滞矣。至“戚施”为“酋黾尔黾”之音同叚借,“尗见它页”为“戚施”之俗体,可以意推也。又按:“它页”字疑即“它见”字之讹。《说文·黾部》作“得此酋黾尔黾”,解云:“酋黾尔黾,詹诸也。《诗》曰:‘得此酋黾尔黾’,言其行酋黾尔黾。”《太平御览》引《韩诗》亦作“得此戚施”。薛君《章句》云:“戚施、蟾蜍,喻丑恶也。”《韩诗》与毛同,而《章句》与《说文》同,知戚施、酋黾尔黾之音同叚借字也。“酋黾”字,《广韵》:“七由切。”《集韵》:“雌由切。”并音秋。《唐韵》:“七宿切。”徐铉从之。案:《唐韵》是也。《说文》“酋黾”字本“鼋”之或体字。鼋从黾,从土儿,土儿亦声。故《唐韵》音蹴。戚亦有蹴音,是酋黾、戚音同也。尔黾,《唐韵》:“式支切。”是尔黾、施音同也。汉时,四家《诗》经文不同,毛多古文,三家多今文。经师口授,方音不同,各以其方音之近者叚借用之。毛、韩均作戚施,则《说文》所引或本齐、鲁二家。

《说文·艸部》:“荠,蒺藜也。从艸,齐声。《诗》曰:‘墙有荠。’”今作“茨”。按:荠、茨、薋,古字通用。《诗·楚茨》,《礼记·玉藻》注作“楚荠”。《楚词》注又用“楚楚者薋”。《汉书·礼乐志》:“犹古《采荠》、《肆夏》也。”注云:“荠,《礼经》或作薋,又作茨。”《贾谊传》:“步中《采齐》。”注云:“齐或作荠,又作茨”,其证也。

《说文·艸部》:“菉,王刍也。从艸,录声。《诗》曰:‘菉竹猗猗。’”今作“绿”。按《礼记》亦引作“菉”。毛传曰:“绿,王刍也。竹,萹竹也。”《正义》曰:“舍人曰:‘菉,一为王刍。’某氏曰:‘菉,鹿蓐也。又曰:竹,萹蓄。’李巡曰:‘一物二名。’郭璞曰:‘似小藜,赤茎节,好生道旁,可食。’此作竹,“萹竹”,字异音同,故孙炎、某氏皆引此诗,明其同也。”又按《尔雅·释草》云:“菉,王刍。”又曰:“竹,萹蓄。”《采绿》笺云:“绿,王刍,易得之菜。”诸说大抵相同,惟“菉”、“绿”字异耳。然《汉书·司马相如传》:“揜以绿蕙。”注云:“绿,王刍也。”又《楚词注》引“终朝采绿”作“终朝采菉”。如“菉”为本字,“绿”为“菉”叚借字也。至陆玑《草木疏》始谓:“绿竹,一草名。其茎叶似竹,青绿色,高数尺,今淇澳旁生此,人谓此为绿竹,以绿为色。”非古义矣。

《说文·艸部》引《诗》曰:“芄蘭之枝。”今本作“支”。按吕氏祖谦曰:“董氏云:‘《石经》作芄蘭之枝。’”《说苑·修文》亦作“芄蘭之枝”。知古作“枝”也。

《说文·艸》引《诗》曰:“安得藼艸”,“蕿,或从煖。萱,或从宣。”今作“焉得谖草”。按《释文》云:“谖,本又用萱”。《尔雅·释训》云:“萲、谖,忘也。”《释文》引《诗》作“焉得萲草”。又《韩诗》作“焉得諠草”。盖谖、諠二字本通用,由“爰”、“宣”偏旁通也。爰、宣、宪音相近,亦得通也。

《大车》诗传:“槛槛,车声也。啍啍,重迟之貌。”按“啍啍”亦车行声,义互见也。

《诗·邱中有麻》传云:“留,大夫氏。子嗟,字也。子国,子嗟父。”郑笺云:“著其世贤。”孔疏云:“毛时,书籍犹多,或有所据,亦未有以留为地名者。古者,胙土命氏,子嗟、子国亦大夫之有采邑者也。”《公羊传》云:“古者,郑国处於留,取郐而迁郑焉,而野留。”郦道元《水经注》云:“留,郑邑也。后为陈所并,故曰陈留矣。”留之所以为郑邑者,盖桓、武为卿士之时。子嗟放逐,失其采邑,郑因有之。迨并虢、桧十邑,食溱、洧之间,远留而弃之。周人取为王季子采邑,是为刘康公。刘文公《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载《留君簋》二器,俱有铭,曰:“留君招作襼簠。”阮云台相国释曰:“此留君,是畿内诸侯。招,其名也。”则留或国名,子其爵欤?罗泌《路史》以为尧之后。是殆不然。留乃畿内诸侯,缑氏县有刘聚者,是尧之后,在夏世已有刘累,不以周之邑为氏也。或曰:留为郑邑,安得弃之为刘康公采邑?告之曰:《公羊传》云:“祭仲将往,省於留,途出於宋。”既云途出於宋,则越国以鄙远,知郑亦不能不弃之也。

按《颜氏家训·书证》曰:“《诗》云:‘将其来施施。’毛传云:‘施施,难进之意。’郑笺云:‘施施,舒行儿也。’《韩诗》亦重为‘施施’。河北《毛诗》皆云‘施施’,江南旧本悉单为‘施’,俗遂是之,恐有少误。”臧玉琳《经义杂记》谓:“《邱中有麻》三章,章四句,句四字,则此之悉单为施,不得据河北本以疑之矣。”又云:“经传每正文一字,释者重文所谓长言之也。”引《乐记》“肃雝和鸣”注:“肃肃,敬也。雝雝,和也。”《诗》“有洸有溃。”传:“洸洸,武也。溃溃,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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