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 - 舔碗

作者: 陈忠实6,673】字 目 录

连忙点点头。黄掌柜接住说:“这下你明白我为啥叫你舔碗的道理了吗?”黑娃说:“明白。”黄掌柜却摇摇头说:“你娃子还没明白。”

黄掌柜对黑娃讲解:“庄稼人过日月就凭俩字,一个是勤,一个是俭。勤开财源,俭聚少成多积小到大。一般人做到勤容易,俭字上就分开了彼此。钱挣得再多花掉了等于没挣,粮食打得再多糟踏光了跟没打粮一样。你打下八石麦吃光吃净你明年还得受穷,我打下八石俭省下一石我明年就比你好过了。一家大小一顿从碗里舔下一两,一天按两顿算就俭省二两,十天俭省二斤一月六斤一年就有七十斤正好二斗,十年两石一百年二十石。二十石粮食能置买多少地多少砖瓦木料?再甭算从其它路途省下的粮款。你家人老几辈要是养成舔碗的好习,你娃子而今就不会出门给人熬活了,倒是要雇旁人给你熬长工哩!这下你明白了吧?”

黑娃反倒不服气这笔账:“洗了碗洗了锅,稠泔喂牛喂猪还是没糟践嘛!反正喂牛喂猪还得搭配精料喀!”

黄掌柜说:“你说的恰好是一般庄稼汉们的想法儿,可见你还是不明白。该给牲畜搭配的鼓料不能减,可人吃的饭食还是应该舔进人肚里。人一日舔两三回碗,人就一天从早到晚都记着俭省,这跟孔老先生说‘吾日三省吾身’是一样道理。你娃……

[续舔碗上一小节]子不信就试试舔一回,舔一回碗该花俩钱你就只花一个或是不花,舔过一月你手里攥钱攥得比死人的手还紧,一个麻钱都舍不得花了。你不信先试着舔一回……”

黑娃说:“我情愿受穷情愿出门给人熬活儿,我压根儿没敢想雇旁人给我熬长工的事,掌柜的我不试那舔碗,”

黄掌柜问:“我刚才说下一河滩话儿,你听进耳朵没?”

“听进去了。”

“你说我说的话有道理没?”

“有有”

“我说的道理是教你学好还是学坏?”

“是为我好。”

“对呀!既是为你好你为啥不听不做?”

黑娃被追逼得无言以对,沉默半晌才想出一个办法:“黄掌柜……这样吧!我每顿少吃半个馍或者少吃半碗饭,算是赔了我不舔碗糟践的粮食,你甭让我舔碗了……”

“啥话嘛你倒胡吣的啥话!”黄掌柜打断他的话,“我是为你好盼你能过上滋润日子,才教给你娃娃这个诀窍,哪里是要你少吃欠喝?你不吃饱咋推得动车子咋抡得起撅头?”

黑娃再想不出搪塞的主意,便硬着头皮说:“掌柜的反正我不想舔碗。就是能舔出金能舔出银我也不舔。再说当初议定工价时你也没说舔碗这家法……”

“话说到哪儿去了哇?”黄掌柜摊开两手委屈地说,“我为你好倒惹你恼了!你今儿不舔算咧!可你得弄清我是好心不是恶意。”

“我知道你是好心没有恶意,我领受不了这个好心。”黑娃说,“要不你另换个会舔碗的来,反正长工多的是喀!”

“算咧算咧不说咧!”黄掌柜看看黑娃弓已拉硬,便暂且妥协,“日后你兴许会明白舔碗的好习……”

连着三天,黄掌柜再没提舔碗的要求,黑娃以为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不再成为一个矛盾的事,抗争虽然取得了胜利,心里总有一缕违拗主家伤了主家脸皮的歉疚,于是便更用心地经管牲畜,更主动更卖力地干活儿,企图以此弥补那件事上的缺憾。黄掌柜似乎也没有苛待和报复的举动,只是不和他说话,饭桌上默默地吃馍喝粥,然后扛着工具到田地里去。一路上无话,整晌整晌俩人都自顾干活儿不说一句话,只是屁声连绵不断。自离开家门从村庄走向田头,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此起彼伏着屁声,谁不奇怪谁谁也不笑话谁,豌豆仁馍馍吃下以后尤爱生屁,这是无法抗拒的。黑娃双手攥着刨耙给棉田打圪梁,心里逐渐有了对主家的初步评判,黄掌柜人不错,活儿尽着做饭馍尽着吃,偶尔某项农话做得不合辙,也是和和顺顺地指出来让黑娃重新做好,没有打没有骂甚至连呵斥也很少有过,黑娃猜忖,黄掌柜确实是几辈人靠吃苦耐劳节俭省用积攒下一份家业,不是为官发财也不是挖土挖出金条银锞发的横财。黄掌柜没有大财东家严厉的家法也没有大财主人的架子,一天三晌出工干活不避重不图轻,黑娃推车翻地挑担他也推车翻地挑担,尚无完全指靠长工做务庄稼自己抽烟品香片茶叶的架子。头两天黄掌柜和黑娃一边干着活儿一边扯闲话,近三天来却抿着厚厚的地包天嘴一句不吭,脸上的气愈来愈不柔顺,说不上是憋气还是忧郁难受。到第四天晌午,黄掌柜躺下起不来了,说是心口疼得厉害。

午饭前,黑娃走进三合院上房东屋去问候黄掌柜,屋里光线晦暗,飘浮着一苦冽冽的中草葯气味。黄掌柜侧身躺在炕上,轻声呻唤着,下愈加显得更厚更长地咧开着。黑娃问:“掌柜的你那儿害难受?”

“心口憋,还疼。”

“服葯后好点吗?”

“葯不顶啥。”

“你甭急,葯吃三遍就显效了。”

“啥葯也不顶用,我的病我知底儿。”

“那你就说嘛!该咋治就咋治嘛!”

“我的病除非你治——”

“我?我能帮上忙的话,你只管说。”

“你把碗舔了。”

“这跟舔碗有啥关系?”

“你不舔碗糟践粮食,我顿顿饭后看见你那碗心里就难受,整日整夜都难受,夜间睡不稳,白天口憋得闷得出不来气儿。你不舔碗我可受不了哇……”

黑娃大为惊诧,想不到自己不舔碗竟然把主家气下病了,却又信不下去这个事实,便支支吾吾说:“要是舔了碗能除你的病,那我就……舔。”

黄掌柜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双手抓住站在炕边的黑娃的胳膊,抖颤着厚长的下嘴说:“黑娃你要是舔碗就把我救下了!”说着溜下炕来,呼唤女人上饭。女人端上来的是麻食,这是春三月里的好饭食了。

吃罢以后,黑娃放下筷子,照着黄掌柜的姿式右手扶住桌沿,左手掐着黄釉子的粗瓷老碗,先沿着碗沿舔了一圈,头磨擦瓷碗时浑身一阵*挛,差点把碗掉到地上。黑娃舔碗壁儿时才觉得头太短,鼻头倒先头一步蹭到了碗壁,粘上了麻食饭的残汁,他用手擦了擦鼻子,低头再舔,又是先给鼻尖碰上了,便索子不擦了,待舔完后再擦。

黄掌柜鼓励说:“对着哩对着哩就这样舔法儿,一回生二回熟喀!”

黑娃舔完碗壁,虽不及黄掌柜舔得净,总是舔出了个大致干净的效果,碗上还留着一绺一道残痕,像是没扫干净的地面。黑娃觉得腹腔里开始翻搅,有点恶心,想到只剩下一个碗底儿,便低下头伸长头去舔,头触及到碗底儿已经冰凉的残汤,即告第一次舔碗成功。

黄掌柜双手一拍说:“好!舔得还好!”

黑娃从碗底仰起头来,呜哇一声从喉腔里暴发出来,连忙放下刚刚舔过的碗,三两步抢到台阶上,嘴里便喷发出一浊流,肚腹里翻江倒海似地扭结翻搅,连续喷浅出一又一浊流,刚刚吃进肚里的麻食全部呕吐出来,在院庭的地上滑动蠕流。黑娃停止呕吐心腹平静之后,用手掌抹擦了噎出的眼泪,没有说话。他想,这下黄掌柜眼看见了,他的头是不能适应舔碗的良好习的,这下再不会强逼他接受舔碗的习了。不料,黄掌柜对他的呕吐无动于衷,更不惊奇,缓缓地从地包天嘴里拔出石头烟嘴儿,平淡无奇地说:“吐不要紧,再舔几回就习惯了,习惯了自然也就不吐了。”

连着两三天,早饭和午饭,黑娃默不做声地吃饭,默不做声地舔碗,舔着舔着就呕吐起来,头一天尚可舔到碗底,一天比一天一顿比一顿舔的面积更小,就吐,直到最近一次头刚挨着碗沿儿,腹腔里便猛烈一震,把吃下的饭馍反弹出来。黑娃想,舔碗不仅没有进步,反而一天比一天退步,再一次对自己修炼这个良好习产生了动摇,求饶似地对黄掌柜说:“我怕是学不会舔碗了。”

黄掌柜毫不动摇继续鼓励他说,“能学会。我能学会你也就能学会,人都能学会,因为人的……

[续舔碗上一小节]头都是肉长的。”

黑娃说:“我一舔就吐,头一挨着碗沿就恶心……”

黄掌柜说:“吐到不吐得有个过程,这跟修炼功夫一样。我娃他刚过门时也不会舔碗,也是一舔就吐,舔了半年吐了半年,后来就不吐了,而今舔得比我还老到。”

黑娃心里猛地一沉,要是舔半年碗吐半年饭,自己还能活不能活?

吃了舔舔了吐的日子强撑硬挣着又过了半月,黑娃的身彻底垮下来。吐了以后他就重新吃个豌豆面馍,吃馍无需再舔碗,自然不会再吐。这种豌豆面馍不单爱生屁,石头一样硬的茬口令人望而生畏,一天三顿嚼食的结果是口腔糜烂,坚硬的馍茬子蹭得口腔内皮落出血溃烂,连头都被感染生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小脓泡儿,他无法进食了。他空着肚子扛着工具到了地头,已经强烈的日光晒得头脑发昏,眼睛一阵阵发黑,浑身酸软无力心慌气短,满脸虚汗涌流不止,强撑到吃午饭时收工回家,他没有去吃饭,径直走进牛圈撂下工具躺到炕上一动不动。

黄掌柜走进牛圈来叫他吃饭,见状哈哈大笑:“撑不住了哇?哈呀这是一道关,撑过这道难关就没事了。走!吃饭去,越吐越吃越吐越舔,人就把自己的坏毛病改掉了,就把好习养成咧!”

黑娃有气无力地坐起来:“掌柜的你快吃饭吧!我嘴里生疮了吃不成饭。”

黄掌柜说:“把饭晾凉就能吃。”

黑娃又重新提出最初的打算:“黄掌柜你甭让我舔碗,我情愿年底少开二斗。工钱粮,全当我不舔碗糟践的粮食……”

“不不不不不!”黄掌柜说,“我跟你想的正好相反,只要你舔碗,我不光不扣你二斗,年底给你再加上二斗。你这下明白我的好心了吧?”

外加二斗粮食的奖赏已不能使黑娃动心,而是担忧这种日子难以为继,终于再次说出自己只好离去的打算,态度坚决而话语却很委婉:“黄掌柜你是个好主家。你让我舔碗也是为我好。我试着舔了学不会这好习惯,我硬撑了一月时光还是学不会。我而今弄成这病恹恹的式子给你干不动活儿,我白吃饭不干活儿咋能成?”

黄掌柜说:“抗两天没啥事咧!”

黑娃依然诚恳地说:“我不舔碗你受不了,你都难受得憋下病了。硬叫我舔碗我也受不住,吃了舔舔了吐我身子撑不住,给你干不动活我心里难为情。我想来想去,你另找个舔碗的长工,我另找个不叫长工舔碗的主家,都好受些。”

黄掌柜短胳膊一挥:“算咧算咧!从今日起你甭舔碗了。”

黑娃尚不知道,去年黄掌柜雇下一个长工,因为无法学成舔碗的好习惯而中途辞职。黄掌柜半路上不好再雇长工,只好临时叫短工帮忙做务庄稼。如果黑娃今年再辞职,下一年雇工都可能困难。黄掌柜便妥协了。

黑娃便感激地说:“黄掌柜你看见,我不是不学好不舔碗,确确实实是我生下一只贱头,学不会这好习。而今你不要我舔碗,我就按我刚才说过的少拿二斗粮……”

黄掌拒绝然说:“不行。年初说下多少我年底还给你多少,一颗粮食也不少。”

黑娃说:“那我拼死拼活给你干,报答你的好恩情……”

主仆二人终于得到了和解。

得到黄掌柜的宽容和关怀,黑娃在家歇息了两天,不到田地里去做活儿,只在家里喂牛垫圈,这使他很感动。口疮稍为收敛之后,他强迫自己多吃饭,以期尽快恢复力尽早到田间去干活儿,吃人家熟的挣人家生的不给人家干活算什么长工呢!好在黑娃并没有其它毛病,进食以后身恢复很快,三五天后就又是浑身抖擞生龙活虎的原姿原样了,捉犁扯耙挖土翻地起圈推土全部能够承担起来。不过几天,却又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不大美妙的事——

这天早饭桌上,黄掌柜给黑娃吩咐下来几天内的几项重大农事活路的安排,先干什么后干什么中间穿捎带着再干什么,安排得井井有条纹丝不乱,可以看出主家完全是一位精明细致的庄稼人。黑娃一一应诺一再表示遵从吩咐保证按时按质做完做好,绝对不会迟误农时耽搁时机,而且主动大胆到甚至不无讨好地向主家提出建议, 给棉田压施的底肥应该从每亩50车增加到80车——100车,因为棉花施足底肥比追施明肥的效果要显著得多。主家黄掌柜全面谋算过自家有限的粪肥,指令他每亩压施50车,留下一部分给麦收后的包谷追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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