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 - 失重

作者: 陈忠实8,057】字 目 录

吴玉山老汉悄没声儿地哭了。

老汉蹲在院子围墙西角的猪圈门口的碌碡上,双手撑着花白头发的脑袋,泪吧嗒吧嗒滴落到裤裆下面的青面碌碡上。

玉山老汉今日才瞅住了痛哭流泪的一个好机会。老伴到她子家去了,儿子和媳妇也出门去了,他可以舒心地哭一场,让多日来聚积在咽喉下面的苦畅活地流泄出来了。想到矮矮的围墙西边的东邻和西邻,他控制住自己,不能嚎出声来,免得他们幸灾乐祸。

老汉太痛苦了,满眼汹涌而出的泪和同样绵绵不断流出的鼻涕以及嘴角淌出的粘液搅和在一起,擦不干,抹不净,把一张皱纹巴巴的脸弄得十分肮脏,粘液从下巴颏上滴下来,滴在襟的棉袄上,也弄得糊糊一片,他已经无心顾及了。

两头即将出槽的大白猪,扭着笨重的身子,在圈里蹒跚,不时扬起头来,瞅着它们的主人,鼻腔里发出哼哼的响声。笨猪也通人,他把它们从一尺长的毛崽养成这样两个庞然大物,有了感情了。可它们毕竟不能人言呀!

他老伴的的丈夫,他的“挑担”,被公安局逮了!

手铐!一双蓝铮铮的钢铁家伙,套在挑担的手腕上,寒光凛冽!挑担那一双又细又嫩的手腕,怎能招得住那钢铁家伙的箍匝呢?听说那钢铁里头带有锯刺一般的钢刺铁牙,戴的人稍一拧扭,那锯刺就越紧紧地往肉里扣呀!

玉山老汉抬起泪花模糊的老眼,就瞅见高高地耸立在小院里的二层阁楼。那被涂饰成天蓝的门窗,天蓝的钢棍围栏,也都嘲笑似的瞅着他。这座高高地耸立在两边低矮的庄稼院房屋之上的新式建筑,使邻人羡妒,使他自矜,多漂亮的楼房?现在对他嘲弄地瞪起眼睛了。

他突然心里一横,产生了一个十分恶毒的心计,他盼这阁楼突然倒塌,把他压死,他就再也不会痛苦了!

挑担姓郑,小名碎狗,官名建,小河下沿郑寺村人。他和他先后娶走了小河北岸张家堡张老五的大姑娘和二姑娘,成了一副“挑担”。

姊俩只差一岁,个头长得相差无几,模样都俊,胖瘦几乎无差,乍看像一对双生。细看呢?比更一些。比较起来,吴玉山却更喜欢他娶的老大。他有种感觉,一种不易说清楚的感觉,居家过日子,老大更有心计些,也就更可靠一些。二姑娘的虽然浓一层,似乎子太强,不好抚弄。

许是姊俩年龄相近,摸样不分彼此,于是就形成谁也不服谁的局面。大姑娘能纺一把细线,织一手好布,二姑娘织出的花布和纺下的细线绝不比差一分成。俩争强好胜,互不服气,少了一般姊之间大让小,小敬大的情分。这种微妙的关系,随着姊俩一前一后的出嫁,就延伸到吴玉山和郑碎狗两个男人和两个家庭的关系之间来了。

吴玉山家道小康,吃穿不愁;郑碎狗家亦属小康人家。谁料婚后一年,碎狗的二弟被抓壮丁,卖地交款,避了灾难,却没了地。祸不单行,母猝然而殁,一个小康家庭急骤衰败为日愁三餐的穷汉。老父无力挽救,把兄弟三人分开,自奔前程,免得再遭壮丁之苦。

除了一身重债,郑碎狗再没分得什么有价值的家产,他在西安一家鞋铺当学徒,学习抹褙子的手艺,只管饱肚子,没有收入。二姑娘常常在揭不开锅时,夹着小口袋来找。大姑娘同情,一升米,三升面,常有周济。时日一长,也就有点厌烦,在把米面装入张开的口袋时,忍不住奚落:“日子泛长了,叫人把你周济到啥时候去?”一听,倒提起口袋,把装进去的米又倒出来,甩手走掉了,从此,再也没登过家的门槛。

吴玉山说:“看看看,这下把子和夫得罪下了,既然周济人,就甭说难听话,还能落下个人情。”

妻子却不后悔:“在娘家时,连一声也没叫过我,好逞能哩!这会儿认得我这个当的了!吃了人家的米面,还不领情,倒是我该向她低三下四去赔情?”

姊俩就这样绝了情。

吴玉山心里其实倒高兴,再不担心有人来要米讨面了。她是她的子,如果自己出面干预,妻子肯定不高兴,而妻子自己出面阻断了那个关系,倒好。实在说,“挑担”那一家,真是个填不满的穷坑……

星斗移转,世事大变。没过二年,全解放。郑碎狗从小小的学徒一下子翻身立起,成了公家干部,穿一身四个兜的蓝布服装,年节时出现在老丈人家门楼里,和吴玉山面对面称兄道弟的时候,吴玉山一下子觉得自己脸上无光,矮了半截。老丈人再不“碎狗长” 、 “碎狗短”地奚落了,也不叫“老二”了,出前撵后叫着“建”的名字。吴玉山很快明白,郑碎狗已经取下一个官名叫郑建。

郑建春风得意,满口泄出一串串新名词,叫老丈人和老农民吴玉山似懂非懂。他说新成立的市政府,已经调他当干部了。

二姑娘自然更是扬眉吐气,说话也嗲声嗲气,手也总是塞在裤兜里不往外拿,话中不断地冒出一些乡村女人难以理解的新名词,令老母和吃惊。自然,最尴尬的还是大姑娘,似乎早憋足了心劲,就等着这一天图得报复,那眼角总是不屑地瞟着,叫越看越不自在。

傍晚分手时,矛盾终于公开化了。二姑娘从裤兜里怏怏地摸出一迭票子,当着父母的面搁到桌子上,对和夫说:“前二年受苦时,吃过家二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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