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怀疑比兴的作用的是钟嵘。《诗品序》云:
若专用比兴,则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则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
他说的是专用比兴或专用赋的毛病,但也是第一个人指出“意深”“词踬”是比兴的毛病。同时刘勰论兴,也说是“明而未融,故发注而后见”。清陈沆作《诗比兴笺》,魏源序有云:
由汉以降,变为五言。古诗十九章,多枚叔之词。乐府鼓吹曲十馀章,皆《骚》《雅》之旨。张衡《四愁》,陈思《七哀》;曹公苍莽,“对酒当歌”,有风云之气。嗣后阮籍、傅玄、鲍明远、陶渊明、江文通、陈子昂、李太白、韩昌黎皆以比兴为乐府琴操、上规正始。视中唐以下纯乎赋体者,固古今升降之殊哉!
他将“比兴”的价值看得高于赋。这是陈子昂、李白、白居易、朱子等人的影响。又说诗到中唐以后,纯乎赋体,以前是还用着“比兴”的。但汉乐府赋体就很多,陶、谢也以赋体为主,杜、韩更是如此。看魏氏只能选出少数的例子,不能作概括的断语,便知是作序体例,不得不说几句切题的话,事实并不然的。而他所谓“比兴”也绝非毛、郑义,只是后世所称“比兴”罢了。
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比兴》有论“兴义罕用”的话,最为明通。他说:
夫其取义差在毫厘,会情在乎幽隐,自非受之师说,焉得以意推寻!彦和谓“明而未融,发注后见”,冲远(孔颖达)谓“毛公特言,为其理隐”,诚谛论也。孟子云:学诗者“以意逆志”。此说施之说解已具之后,诚为谠言。若乃兴义深婉,不明诗人本所以作,而辄事探求,则穿凿之弊固将滋多于此矣。
自汉以来,词人鲜用兴义。固缘诗道下衰,亦由文词之作,趣以喻人。苟览者恍惚难明,则感动之功不显。用比忘兴,势使之然。虽相如、子云,末如之何也!然自昔名篇,亦或兼存“比兴”。及时世迁贸,而解者祗益纷纭。一卷之诗,不胜异说。九原不作,烟墨无言。是以解嗣宗之诗,则首首致讥禅代;笺少陵之作,则篇篇系念朝廷。虽当时未必不托物以发端,而后世则不能离言而求象。由此以观,用比者历久而不伤晦昧,用兴者说绝而立致辨争。当其览古,知兴义之难明;及其自为,亦遂疎兴义而希用。此兴之所以浸微浸灭也。
从黄氏的话推论,我们可以说《诗经》兴句虽然大部分是譬喻,而《传》、《笺》兴义却未必是“作诗者之意”,因为那样作诗,是会教“览者恍惚难明”的。《传》、《笺》所说若不是“作诗者之意”,是否也不免“穿凿之弊”,也不免“离言而求象”呢?黄氏大约不这样想。他跟一般好古的人一样,总以为毛、郑去古未远,“受之师说”,当然可信;所谓“说解已具”,正指《传》、《笺》而言。后世学无专家,“师说”不存,再用《传》、《笺》中“以意逆志”的方法去说诗,那当然是不成的。不过黄氏所谓“比”也还是后世的“比”。《传》、《笺》里那样的“比”,其实也是教“览者恍惚难明”的。
可是后世用“比兴”说诗的还有不少。开端的是宋人。这可分为两类。一类可以说是毛、郑的影响,不过破碎支离,变本加厉。如《诗人玉屑》九“托物”条引梅尧臣(?)《续金针诗格》解杜甫《早朝》诗句云:
如“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旌旗喻号令,日暖喻明时,龙蛇喻君臣。言号令当明时,君所出,臣奉行也。宫殿喻朝廷,风微喻政教,燕雀喻小人。言朝廷政教才出而小人向化,各得其所也。
这不是无中生有吗!《玉屑》所谓“托物”有时指后世所谓“比”,有时兼包后世所谓“比兴”而言。世传唐、宋人诗格一类书里,像这样无中生有的解说诗句或诗中物象的很多,似乎是一时风气。但这种解说显然“穿凿”,显然“离言而求象”,而诗格一类书,既多伪作,又托体太卑,所以不为人重视。谢枋得注解章泉(赵蕃)、涧泉(韩淲)二先生《选唐诗》,也偶然用这样方法,但很少,当也是诗格一类书的影响。另一类是系统的用赋比兴或“比兴”说诗,朱子《楚辞集注》是第一部书;他用《诗集传》的办法将《楚辞》各篇分章注明赋比兴。不过他所谓“比”“兴”与毛、郑不尽同。他答巩仲至(丰)书(《集》六十四)中又说:
古今之诗凡有三变。盖书传所记虞、夏以来下及魏、晋,自为一等。自晋、宋间颜、谢以后下及唐初,自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著律诗下及今日,又为一等。……故尝妄欲抄取经史诸书所载韵语,下及《文选》、汉魏古词,以尽乎郭景纯、陶渊明之所作,自为一编而附于《三百篇》、《楚辞》之后,以为诗之根本准则。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择其近于古者,各为一编,以为之羽翼舆卫;其不合者,则悉去之。
但他只作了《诗集传》、《楚辞集注》,以下三编都未成书。元代有个刘履,继承朱子的志愿,编了一套《风雅翼》。这里面包括《选诗补注》,以昭明所选为主,加以删补;“至其注释,则以〔朱子〕传《诗》、注《楚辞》者为成法。”但四言有时还分章说,五言却以篇为单位。又有《选诗补遗》,选拔“唐、虞而降以至于晋,凡古歌辞之散见于传记诸子集者”。又有《选诗续编》,“乃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