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学通论 - 中国史学之起源

作者: 朱希祖10,812】字 目 录

而琉球近时,尚存其制,海南土人,犹有用之者。当西班牙之侵入秘鲁也,其国有通行之克泼斯Quippus者,爲一种最发达之结绳法。德国人对於结绳一事,考察详明,着有专书,结绳法式,皆有图説。吾国古法,亦可由此推测。此法行於简单社会,固可济用,至於庶业繁盛,则饰僞萌生,非有文字,固不足以济其穷。神农以前,既爲结绳之世,则始造文字,必在黄帝时无疑。苟在黄帝之时,则仓颉爲帝王之説,不攻自破。(仓颉爲帝王,盖由史皇而附会。《淮南子·本经训》云:“仓颉作书。”《修务训》云:“史皇産而能书。”高诱注云:“史皇,仓颉。生而见鸟迹,知着书,故曰史皇,或曰颉皇。”)慎到谓“仓颉在庖牺前”,僞《古文尚书》序谓“伏牺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其説皆非。《尚书正义》所引七説,惟第一説爲足存矣。

上言文字起於黄帝,则黄帝以前,既爲结绳之世,文字未生,仓颉何由得爲黄帝史官?曰:结绳以记事,则结绳之记事者,亦得追称爲史官。惟此史官,爲书记官,非历史官。必须严爲分别,不可混淆。或谓《説文》序云:“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後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其後云者,似指仓颉之後。史字从又从中,爲相益之字,仓颉时似未有史字,何得称爲史官?曰:伏牺既能画卦,即能重卦(王弼説),仓颉既能造文,即能重文。韩非子云:“仓颉造字,背厶爲公。”公从八(八有背谊)从厶(私之本字),安见仓颉时无史字乎?假使未造史字,後世亦得追称。

书记官称史,不尽上古如此。《周官·太宰》:“府,六人;史,十有二人;胥,十有二人;徒,百有十二人。”注曰:“史,掌书者。”其他各职皆有府史、胥徒。《大宰》又有“女史八人”。注曰:“女史,女奴晓书者。”《宰夫》“史,掌官书以赞治”。注曰:“赞治,若今起文书草也。”周官之五史(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大氐皆爲掌管册籍起文书草之人,无爲历史官者,惟五史如後世之秘书及秘书长,爲高等之书记(説详後);府史之史,则爲下级书记耳。《説文》序云,汉兴,《尉律》:“学僮十七以上,讽籀书九千字,乃得爲史,郡移大史并课,最者以爲尚书史。书或不正,辄举劾之。今虽有《尉律》,不课。”《汉书·百官公卿表》县令长有佐史;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等官,皆有长史。《续汉书·百官志》,自三公以下至郡国县道,各有掾史(分掾属与令史。令史各典曹文书。郡国县道,又有书佐);三公亦有长史,又有记室令史。案:佐史、掾史之史,皆书记官,即《尉律》所课者;长史,即後世之秘书长;记室令史,则秘书也。

历史之作,必起於图书荟萃之地。古者图书荟萃之区,必首推太史,《吕氏春秋·先识篇》云:“夏太史终古,载其图法奔商,商内史(案:疑太史之误)向挚,载其图法奔周,晋太史屠黍,亦以其图法归周。”《周官》太史掌建邦之六典,其属小史掌邦国之志。《左》昭二年传,晋韩宣子来聘,观书於太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司马迁自叙:“汉兴,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故历史之记载,必萌芽於太史。然其初之所作,仅记述一时一代之政典礼仪,与夫辨世系及昭穆而已。如《尚书》、《仪礼》、《周官》、谱牒等皆是。凡此记载,正名定分,仅足称爲史料,未足僭名历史;盖因果之关系,时间之观念,爲历史最粗浅之条件,且尚未明也。

历史之法,必爲治历明时者所创。《周官》“太史,正岁年以序事,颁之於官府及都鄙”。《续汉书·百官志》:“太史令,掌天时星历。凡岁将终,奏新年历。”西周以前,未有编年之史,至西周之末,始有《春秋》(説详後)。《春秋》之作必起於太史,观鲁之《春秋》藏在太史,即可知之。盖惟太史能以时间之观念,发明事实之因果,於是乎有编年之史,足以副历史之名。至孔子修《春秋》,鲁太史左丘明即爲《春秋传》;厥後司马迁爲汉太史,亦成《史记》。惟历史之作,尚爲爲太史者私人所发明,未必爲太史之专职。观夫汉之太史,至後汉时尚专掌星历,奏时节禁忌,记瑞应灾异而已(《史通·史官篇》云,司马迁既殁,後之续《史记》者,若褚先生、刘向、冯商、扬雄之徒,并以别职,来知史务。於是太史之署,非复记言之司,故张衡、单扬、王立、高堂隆等,其当官见称,唯知占候而已)。而着作历史者,反在兰台、东观。班固爲兰台令史撰《汉书》;李尤召诣东观拜兰台令史,撰《汉记》。夫兰台、东观,爲图籍秘书之所;令史掌奏及印工文书,盖後汉之时,尚无历史官专职也。至魏太和中,始置着作郎,隶中书。晋元康初,改隶秘书,专掌史任。梁、陈二代,又置撰史学士。历史官之有专职,盖始乎此。由此观之,西周以前,无成家之历史,魏晋以前,无历史之专官,可断言也(《史通·史官篇》云:“史官之作,肇自黄帝,备於周室。”此误书记官爲历史官矣)。《汉书·艺文志》云:“道家者流,出於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後知秉要执本。”案:道家伊尹、太公、管仲皆非史官,惟老子爲柱下史,或云爲守藏室史。柱下爲藏书之地,老子实犹今图书馆长,或图书馆书记耳,未尝作历史官也。後世误以道家者流出於历史官,於是学术源流因而滑乱。此余所以斤斤致辨於书记官与历史官之分别也。

或谓仓颉造字,在庖牺前,慎到之説,未可厚非。盖《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三皇中有庖牺,庖牺既有书,则造字者必在庖牺前可知。况庖牺有《驾辨》之曲(《楚辞·大招篇》及王逸注),有《网罟》之歌(《隋书·音乐志》,又见夏侯玄《辨乐论》),而十言之教,至今尚存(《左》定四年传正义引《易》)。他若《葛天》之歌八阕(《吕氏春秋·古乐篇》引),《神农》之书,数十篇(《汉书·艺文志》农家,有《神农》二十篇;兵阴阳家,有《神农兵法》一篇;五行家,有《神农大幽五行》二十七卷;杂占家,有《神农教田相土耕种》十四卷;经方家有《神农黄帝食禁》七卷;神僊家,有《神农杂子技道》二十三卷;《本草》一经,虽不见於《艺文》,而《汉书·平帝纪》、《楼护传》,亦尝称道)。事证如此,何以言黄帝以前无文字乎?

曰,黄帝以前书籍,或出追记,或出僞托,贾公彦《周官·外史疏》引《孝经纬》云“三皇无书”,申之云“此云三皇之书者,以有文字之後,仰録三皇时事”,此所谓追记也。汉魏以後追记邃古之事,其书弥多(如徐整《三五历》言盘古之事,项峻《始学篇》言天皇、地皇、人皇等事,皆汉以前书所未道),皆属此类。《汉书·艺文志》农家《神农》二十篇,原注云:“六国时诸子疾时怠於农事,托之神农。”《艺文志》所载黄帝时书,且多依托,何论邃古?《淮南子》云:“世俗尊古而贱今,特托黄、农以爲重。”此皆所谓僞托也。黄帝以前之书,皆可以此二例观之(严格言之,尧舜以前之书,皆可以此二例观之。盖初造书契,施於实用,未必即有着作记载等事,足资流传也)。

或又谓《管子·封禅篇》云:“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所谓十二家者,无怀、虙羲、神农、炎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周成王。而许慎《説文》云:“黄帝之史仓颉始造书契,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体,封於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由此观之,七十二代之中,已有无怀、虙羲(即庖牺,虙或作宓作伏,皆声转)。许君云:“七十二代之字体,靡有同焉。”则慎到谓仓颉造字在庖牺前,更信而有徵矣。《左》昭十二年传云:“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章太炎先生谓:“封於泰山者,无怀、虙羲、神农谓之三坟,炎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周成王,谓之九丘。盖刻石记功,托体泰岳,故名坟丘也。五典爲五帝之典;八索爲三皇五帝之书。典书体例,盖不相同,然同爲简编,故名典索也。”然则刻石有三坟之文,简编有三皇之书,贞信可稽,何云黄帝以前之书皆出追记僞托乎?曰:《管子·封禅篇》其书早亡,今本《管子》有《封禅篇》,乃唐房玄龄注《管子》时,采司马迁《封禅书》所载管子之言以补之者。观篇中所云,盖秦始、汉武时假托管仲之言以谏行封禅者所爲,未必出於管子。即使出於管子,《管子》一书,亦系後人僞托。即非僞托,《封禅篇》言,“管仲睹桓公不可穷以辞,因设之以事,曰古之封禅”云云。则前説之七十二家、十二家,後説之五物、十五物,皆系假设之辞以欺抵桓公者,《封禅篇》之不足信一矣(《梁书·许懋传》懋建议驳行封禅,以封禅爲纬书之曲説,与此篇相发明,可参考焉)。《封禅篇》言“封禅者七十二家,夷吾所记十有二”。此盖假设之辞,或系传闻之语,未尝见七十二代之字迹详其异同也。许君《説文》序所言,全与管子不相合(管子仅言自己所记,未尝言及刻石字体,管子所云七十二家,上起无怀,许君所云七十二代,上起黄帝,此或许君一时误记,或别有所据),不得并爲一谈,二矣。《尚书》孔序《正义》引《韩诗外传》云:“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万余人,仲尼观焉,不能尽识。”《史记·封禅书》正义引《韩诗外传》云:“孔子升泰山,观易姓而王,可得而数者七十余人,不得而数者万余人(今本《韩诗外传》已逸此文)。”此盖传闻之语,韩婴爲《外传》则系之孔子;司马迁作《封禅书》,则系之管仲。此皆古有其语,後人追记。而传闻异辞,真相尽失,三矣。三説既明,则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诸解,如《尚书·僞孔传序》,及贾逵(见《左》昭十二年传正义)、郑玄(见《周官·外史》注),下至章先生之所主张,其是非皆不足辨矣。《周官·都宗人》注云:“九皇六十四民。”疏云:“按《史记》伏牺以前,九皇六十四民,并是上古无名号之君。”《小宗伯》疏又引《史记》云:“九皇氏没,六十四民兴;六十四民没,三皇兴。”《通监外纪》引《史记》作“六十四氏”。案:司马迁《史记》起黄帝,此所引《史记》不知何据?司马迁谓:“神农以前,吾不知已。”此等洪荒传説,不必信据。或者不察,竟谓六十四氏合之三皇五帝,正合管子七十二家之数,管子自言夷吾所记十有二,或者之言,竟可以补管子之遗忘乎?如此附会,世界史事,正不难牵连饰説矣。

《尚书纬》云:“孔子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於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断远取近,定可以爲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爲《尚书》,十八篇爲《中侯》(《尚书·序·正义》引郑氏《书论》所引)。”准此,则孔子所见帝魁以来之书,尚有三千一百二十篇,此孔子删书之説所由来也。自来言孔子删《诗》、《书》者,其説皆不足信(删《诗》之説,出司马迁《史记》,驳语见下)。《大戴记》宰予问五帝德,孔子曰:“黄帝尚矣,先生难言。”故孔子辑书,肇自尧、舜,黄帝、颛顼、帝喾之书,孔子时已不得见,非删之也(孔子不见黄帝、颛顼、帝喾之书,而《五帝德篇》述其德;犹孟子不见周初典籍,而述周班爵禄之制,盖皆得诸传闻耳)。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列子·杨朱篇》)盖言无书足徵也。孔子辑书百篇,而《尚书纬》言《尚书》百二篇。寻《尚书》百二篇,系汉张霸所僞造(见《汉书·儒林传》)。此《尚书纬》盖出於汉代,可断言也。

纬候图谶之书,多托之孔子。其中叙述古事,神奇怪诞,颇动听闻,诂经述史之士,或多采撷,以乱其真,故其源流不可不辨也。《隋书·经籍志》云:“説者又云,孔子既叙六经,以明天人之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别立纬及谶以遗来世。其书出於前汉,有《河图》九篇、《洛书》六篇,云自黄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别有三十篇,云自初起至於孔子,九圣之所增演,以广其意;又有《七经纬》三十六篇,并云孔子所作;并前合爲八十一篇。”《文心雕龙·正纬篇》云,“八十一篇,皆托之孔子,通儒讨核,谓起哀平”(案:汉张衡上疏云,“成哀之後,乃始闻之”。荀悦《申鉴》谓“起於中兴之前”)。徐养源着《纬候不起於哀平辨》则谓:“纬书当起於西京之季,而图谶则自古有之。《史记·赵世家》‘扁鹊言秦穆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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