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学通论 - 中国史学之起源

作者: 朱希祖10,812】字 目 录

公寤而述上帝之言,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於是出矣’。《秦本纪》‘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録图书’。盖图谶之名,实昉於此。要之图谶乃术士之言,与经义初不相涉;至後人造作纬书,则因图谶而牵合於经义。”刘、徐二説,後説较是。盖图谶纬候,其体迥殊;约而言之,惟谶、纬二类而已。谶自别行,如《孔老谶》、《老子河洛谶》、《尹公谶》、《刘向谶》、《杂谶》(见《隋书·经籍志》)等皆是。信者较寡。纬者所以配经,故自六经《论语》、《孝经》而外,无复别出;《河图》、《洛书》等纬,皆属於《易》。《汉书·李寻传》已有五经六纬之文,説者又以庄子所説十二经以当六经六纬(《庄子·天道篇》云:“孔子西藏书於周室,繙十二经以説老聃。”案:此所云十二经,殆指春秋十二公之经耳),故儒者多信之。自宋大明中,始禁图谶;梁天监中,又重其制;隋高祖受禅,禁之愈切;炀帝即位,乃发使四出,搜天下书籍与谶纬相涉者,皆焚之,自是谶多亡。而纬则以儒者传述,不能尽灭。《隋书·经籍志》成於唐,所载仅有纬书,而谶则仅云梁有而已。今世所传《古微书》及七纬诸书,皆纬书之仅存者。盖自後汉以来,沛献集纬以通经,曹襃撰谶以定礼;魏晋儒者,又据以撰史。於是司马贞之补《三皇本纪》,马驌之撰《绎史》,皆纷纷据纬以相传述;延及海外,则又据《春秋纬》十纪之説(见上),以附会巴比伦历史,谓爲汉种西来之证,谬种流传,盖非一日。夫此僞托之书,神话之籍,其不足以当信史,稍有识者当能辨之矣。

上数章论书记官之史与历史官之史性质不同,与夫一事之记述,一时之典章,皆爲史材,而非历史;且辨明未有文字以前及既有文字以後一切追记僞托之作,以清史学之源,言之颇极详尽。惟言成家之史起《春秋》,历史之官起於魏晋,此盖犹有疑义。《周官》“小史,掌邦国之志”。郑司农云:“志,记也。《春秋传》所谓周《志》,《国语》所谓郑《书》之属。”“外史,掌四方之志”。郑玄云:“志,记也。谓若鲁之《春秋》,晋之《乘》,楚之《檮杌》。”鲁《春秋》、晋《乘》、楚《檮杌》、周《志》、郑《书》,既已可称爲历史,则小史、外史,得非爲历史官乎?曰《周官》五史,皆爲後世秘书长之属,非爲历史官,前既言之矣。二郑之注《周官》,皆以春秋战国时之史乘解释西周初年之制度,所谓以後证前,不足爲训。且所谓掌者,职司收藏,非着作之谓。寻《周官》原文:“小史,掌邦国之志,奠系世、辨昭穆。”所谓邦国之志,即志所奠之系世,所辨之昭穆,即邦国之谱牒类也。若依先郑所注,指爲周《志》、郑《书》之属,则与外史所掌四方之志,注称爲鲁《春秋》、晋《乘》、楚《檮杌》有何区别?又:“外史掌书外令,掌四方之志,掌三皇五帝之书。”此所谓志与书,皆记也,即记所书之号令。《汉书·艺文志》云:“书者,古之号令。”三皇五帝之书,如伏羲之教(见《左》定四年传正义),神农之教(见《汉书·食货志》),神农之禁(见《群书治要·六韬·虎韬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之政语(见贾谊《新书·修政语》),庶几近之。四方之志,即班於四方之政令。若方志之书,在《周官》爲诵训(掌道方志)、训方(诵四方之传道)所掌,《汉书·艺文志》入於小説家者是也。後郑所释皆非。总之小史、外史所掌,皆系谱牒、政令之属,可称史材,未成历史,断非鲁《春秋》等所可比拟也。

德国历史家郎泊雷希脱Lamprecht着《近代历史学》,以爲“历史之发端,有两元之倾向,皆由个人之记忆,而对於祖先尤爲关切。两元者何?即所谓自然主义与理想主义是也。取自然主义形式者,最初爲谱系;取理想主义形式者,最初爲英雄诗”。推究吾国历史之发端,亦不外此例。然则小史所掌奠系世、辨昭穆之谱牒,及春秋以前颂美祖先之诗,皆吾国历史之萌芽也。

《史记·三代世表》:“太史公曰,五帝、三代之记,尚矣。自殷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谱,周以来乃颇可着。”又曰:“余读牒,记黄帝以来皆有年数。稽其历谱牒终始五德之传,古文咸不同,乖异。”《十二诸侯年表》:“太史公读《春秋历谱牒》。”又曰:“谱牒独记世谥,其辞略。欲一观诸要,难。”由此观之,谱牒文体,略而不详。司马迁之所见,今虽不传,然桓谭、刘杳均云:“《史记·三代世表》,旁行邪上,并放《周谱》。”《大戴记》所载之帝系,《汉书·艺文志》所称之《世本》,皆谱牒之遗式也。司马迁云:“历人取其年月,谱牒独记世谥。”(见《十二诸侯年表》序)然则谱牒所重,在记世系名谥,《三代世表》,即其例也;年月异同之争,独在於历人,观《汉书·律历志》可知。《汉书·艺文志》有《黄帝五家历》三十三卷,《颛顼历》二十一卷,《颛顼五星历》十四卷,《夏殷周鲁历》十四卷,此所谓历也;《汉元殷周牒历》十七卷,此所谓牒也;《帝王诸侯世谱》二卷、《古来帝王年谱》五卷,此所谓谱也。此等书籍,未必即爲司马迁所读之历谱牒,然其性质,亦不外是。盖古人记载,所重世谥,而因果之关系未明,时间之观念亦浅,记载年月之法,独疏略而不详,故春秋以前,年代不明。虽历人亦多争执异同,此谱系之所以不能称爲历史也。

孟子曰:“王者之迹息而《诗》亡,《诗》亡然後《春秋》作。”明《诗》所以载王者之迹也。春秋以前,英武之事,大氐皆播之歌诗。虞夏之诗,尚矣,不可得而见。《诗》之《雅》《颂》,独载商、周。如《商颂》之《长发》(有伐韦、伐顾、伐昆夷、伐桀之事),《殷武》(有伐荆楚,即《易》所谓高宗伐鬼方)。《大雅》之《生民》(述后稷家有邰)、《公刘》(述自邰迁邠事)、《緜》(述自邠迁岐事,且载昆夷駾喙、虞芮质成事)、《皇矣》(述太皇王季事,中有伐密、伐崇及侵阮徂共事)、《大明》(述大任、大姒事,且载尚父助武王伐纣牧野事)、《文王有声》(述文王迁丰、武王迁镐事)。《小雅》之《釆薇》、《出车》、《枤杜》(述文王北伐玁狁,《采薇》以遣将帅,《出车》以劳还,《枤杜》以勤归)、《六月》(宣王北伐。述吉甫伐玁狁)、《釆芑》(宣王南征。述方叔伐蛮荆)。《大雅》之《崧高》(述申伯式南邦)、《烝民》(述仲山甫式百辟)、《韩弈》(述韩侯伯北国)、《江汉》(述召虎平淮夷)、《常武》(述南仲整六师,惠南国。程伯休父陈师旅,省徐土)。此皆欧人所谓英雄诗,本於个人记忆,而於祖先尤爲关切者也。 

郎泊雷希脱又云:“谱系进而爲年代记(吾国称爲编年史);英雄诗进而爲纪传。”此两元之进化。其説固是;然以吾国史迹观之,则四者发生之次叙,诗最先,纪传次之,谱系又次之,年代纪最後。兹分述之(吾国谱系,虽至周代始发达;然周以前粗疎脱略之谱系式记载,亦必有之,故与两元进化説仍不相戾)。

《虞书》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故有言志之诗,而後有永言之歌(歌者,歌其诗也,此爲徒歌);有永言之歌,而後有依永之声;有依永之声,而後有和声之律;有和声之律,而後有乐器之作,以与徒歌相和。自伏羲作瑟,女娲作笙簧,已有乐歌,所歌者即谓之诗。其诗如後世之歌謡,播於口耳,不着篇章,故易湮灭失传。然则诗歌先文字而有,郑玄谓“诗之兴焉,谅不於上皇之世”(见《诗谱》序),其説非矣。诗虽起於皇古,然商周以前,其诗已不传,而司马迁谓“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三百五篇。”(见《孔子世家》)此孔子删《诗》之説所由本也。然观《左氏春秋传》鲁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季札聘鲁,请观周乐,所歌之诗,不越十五《国风》、二《雅》、三《颂》,孔子之生,在襄公二十二年,当季札观乐,才七八岁耳。哀公十一年,孔子自卫反鲁,然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明周乐在鲁,只有此数,非爲孔子所删定。所谓得所者,盖编定其篇第,传述其事义云耳。其时六代之乐,及夏之《九歌》、《九辨》,盖已亡佚,即商之名颂十二,犹亡其七,他可知也。然则扬武功、述祖德,若《雅》、《颂》之诗,必起自古初(《吕氏春秋·古乐篇》,所引古歌之名,虽系传述,亦足爲徵)。特至孔子时,已湮灭不传耳。

纪传之名,始於《禹本纪》(见《史记·大宛列传》),及《伯夷叔齐传》(见《史记·伯夷列传》,或谓《世本》有《魏文侯斯传》亦在《史记》前。《尚书传》、《春秋传》不在此例)。推而上之,《尧典》、《臯陶谟》,虽无纪传之名,已有纪传之实。《尧典》一篇,首尾百五十载(尧在位七十载。舜徵用三十载,在位五十载),与纪载一时之事迥殊,实爲本纪之权舆,若以司马迁之本纪相较,则《尧典》所缺,惟年月之不明耳。此史学上时间之观念尚未明也。《臯陶谟》但以“粤若稽古臯陶”发端,中间杂载臯陶、禹在帝舜前相陈之昌言,而又叙述帝舜与禹、臯陶、夔之语,而殿以帝与臯陶相和之歌,盖重在臯陶,故曰《臯陶谟》,纯爲叙纪之体,与《尚书》中诰、誓、命之文迥别,实爲列传之权舆,与《史记》屈原、贾谊、司马相如等列传不载事功惟载言语文章者相契,所不同者,惟不书臯陶爲何地人耳,此史学上空间之观念尚未明也。司马迁之纪传,在年代记发生之後,史学已达进步之时,《尧典》、《臯陶谟》乃继英雄诗而起,史学尚属幼稚,故仅述局部,不能覩其全体,与诗之叙述相似,试观《尧典》自“钦明文思安安”,至“黎民於变时雍”,以四十八字,概括尧之生平,似商周之雅颂,似後世之铭赞,《臯陶谟》篇末,竟以歌诗作结,盖未脱英雄诗之习也。《尧典》、《臯陶谟》等书,今文家谓爲孔子所作。此盖臆説之辞,不足措信。《左》文十八年传,季文子已引《虞书》“慎徽五典”等文(今见《尧典》),《左》僖二十七年传,晋赵衰称郤縠説礼、乐而敦《诗》、《书》;又引《夏书》“赋纳以言”等文(今见《臯陶谟》,他若《左》文七年传郤缺引《夏书》,《左》庄八年传庄公引《夏书》,《左》昭十四年传叔向引《夏书》,《周语》内史过引《夏书》,《周语》单穆公引《夏书》,诸如此类,或见今《书》,或爲逸文,不胜枚举)。则孔子以前,已有人引《虞》、《夏书》矣。《左》哀十八年传孔子两引《夏书》,则孔子亦引《夏书》矣。谓爲孔子作,夫岂其然?然如段玉裁説,以《尧典》爲夏史所作,据《尧典》“舜陟方乃死”爲证;孙星衍説以《臯陶谟》爲虞史伯夷所述,据司马迁説《臯陶谟》,及《大戴记·诰志篇》虞史伯夷释“幽明”爲证;则又不明虞夏之时,无历史官,且虞夏史去尧、臯陶尚近,何以篇首皆云“粤若稽古”?以意揆之,则《典》《谟》之作,殆出於夏商之际或西周以前乎(英雄诗进而爲纪传,《尧典》、《臯陶谟》前英雄诗必已发达无疑。然纪传既兴而英雄诗仍未絶,如汉以後郊庙歌诗是也,此犹年代记既兴而谱系仍未絶,如汉以後所出谱牒是也)?

谱系起於何代,不可得而考,迹其初起,不过如小史所掌奠系世、辨昭穆而已:年代事蹟,必不详也。司马迁谓“谱牒独记世諡,其辞略”。又谓“自殷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谱,周以来乃颇可着”。则谱系殆兴於周乎?唐虞传贤,夏初传子,其谱时系有无,盖不可考。有殷一代,兄终弟及者多,至於周代,主於立嫡,始严大宗小宗之辨,故奠世系、辨昭穆,其要事也。此证一也。《史记·三代世表》,出於《世本》,法效《周谱》,然云从黄帝至夏桀二十世,从禹至桀十七世;从黄帝至殷汤十七世,从黄帝至纣四十六世,从汤至纣二十九世;从黄帝至周武王十九世。寻《世表》云:“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顼,颛顼生鲧。”《汉书·律历志》则云“颛顼五代而生鲧”。《世表》从夏禹至桀十七王,中有传弟者四,至桀实十二世(依《世表》例,末王不数,下放此),则黄帝至桀实十六世。若依《汉志》,须加三世,则十九世也,一疑矣。《世表》云,“帝小甲,太庚弟”。《殷本纪》则云,“小甲,太庚子”。索隐引《世本》同。《世表》,从黄帝至殷汤十七世,从汤至纣二十九王,中有传弟者十四,至纣实十五世,则黄帝至纣实三十二世;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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