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学通论 - 中国史学之派别

作者: 朱希祖18,759】字 目 录

孔子之《春秋》本由《诗》出也。孟子曰:“王者之迹息而《诗》亡,《诗》亡然後《春秋》作。”《诗》主美刺,而意在言外;《春秋》主褒贬,若就一辞一句观,而不比例以相考较,亦不能得其言外之意也。由此言之,《春秋》由《诗》出,彰彰明甚,谓爲历史文学,谁曰不宜。

《春秋》既爲历史文学,故欲推其言外之意,遂至人人异见,人人异辞。左氏之五十凡,公羊氏之三科九旨,各张类例,以説《春秋》,皆言之有故,持之成理。前贤谓“《诗》无达诂”,吾谓《春秋》亦然,盖文学之性质本如是也。司马迁谓,“《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然其所指,皆在言外,亦仁者见仁、知者见知而已。唐韩愈诗云:“《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苟能见其终始,虽三传束阁,蔑弃师法,亦何尝不可各寻其端绪,以自成一家之言?故历史而以文学出之,令人迷乱,不知所谓,不可不谓爲幼稚之史学也。而犹曰“吾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於行事之深切着明也。”(见《太史公自序》引孔子语)吾未敢信也。

《春秋》之微言大义,虽如《公羊》所设之三世,由据乱而昇平,由昇平而太平,颇有合於进化之哲理,他若《谷梁》之所传道,亦多有合乎哲理之言。然既非孔子所明言,则亦等於各人所创获,惟左丘明恐人人各自以其意,以测孔子之言,异其端,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作传,使人因实事而观言,不因空言而求意,以与实事相背缪。於是记述之史学出,编年之文法定,所谓“载之空言,不如见之於行事之深切着明”,惟左丘明始能实践此言矣。

孔子之《春秋》,杜预所谓“言高则旨远,辞约则义微”。非疏明其事之本末,不足以明其真相,憭其义旨。故左丘明之作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後经以终义(杜预説),言见经文,而事详传内,或传无而经有,或经阙而传存(刘知几説)。既以五十凡释经,又有“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七类,以曲畅其义,使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杜预説)。盖传之本字作专,爲六寸簿,意在解经,惟因经之言,而因着其事,使兴亡之原委,经国之谋谟,风教之盛衰,政事之得失,彰往察来,钜细毕陈,此後世作史者所以奉爲模楷也。

《史通·二体篇》论《春秋》之得失,以爲“系日月而爲次,列岁时以相续,中国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备载其事,形於目前,理尽一言,语无重出,此其所以爲长也。至於贤士贞女、高才儶德,事当冲要者,必盱衡而备言,迹在沈冥者,不枉道而详説,如绦县之老,杞梁之妻,或以酬晋卿而获记,或以对齐君而见録,其有贤如柳惠,仁若顔囘,终不得彰其名氏,显其言行。故论其细也,则纤芥无遗,语其粗也,则丘山是弃,此其所以爲短也”。案:刘氏论《春秋》之短长,其言颇谛。盖编年史之所长,即在明时间之观念,叙事实之终始,使人寻其因果,以明事理。至其史学之对象,弊在局於政治,未覩社会之全体,此史学初兴之际,所不能免之弊也。

有孔子之《春秋经》,而後有左氏之《春秋传》,传以释经,尚非纯爲史体,至汉荀悦作《汉纪》,始有独立之编年史,自是每代各有斯作,起自後汉,迄於有明,或谓之春秋(如孙盛《魏氏春秋》、《晋阳秋》等),或谓之纪(如袁宏《後汉纪》、干宝《晋纪》等),或谓之略(如裴子野《宋略》等),或谓之典(如何之元《梁典》等),或谓之志(如王劭《齐志》等),名虽各异,皆依《汉纪》以爲准的。至宋司马光撰《资治通监》,则爲编年之通史,以与《汉纪》等之断代编年史相别。若纯学孔子之经者,则惟僞托之王通《元经》,纯学左氏之传者,则惟僞托之薛收《元经传》。兼学孔子之经与左氏之传者,则有朱熹之《通监纲目》。其中荀悦、司马光,尚有创作之才,其他则陈陈相因,谨守成规而不敢越,在史学上无进步之可言。至詈王通之拟经,以爲淫名僭号,罪甚扬雄,则拟者与詈者,皆拘执不通者也。

今世之言历史哲学者,类以普徧史爲归。然亦不废国别史,以非有国别史,则普徧史亦无所取材焉。吾国当一统之世,帝王在上,虽诸国分封,各自爲政,然史体所尊,在一正朔。故孔子之时,虽有百国《春秋》,而孔子所修之《春秋》,必以周正爲归也。左丘明既爲《春秋内传》,又稽其逸文,纂其别説,分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事,起自周穆王,终於鲁悼公,别爲《春秋外传国语》,合爲二十一篇(刘知几説。案:谓左丘明撰《国语》,説本《史记》、《汉书》),盖《春秋》以时间观其通,《国语》以空间观其别也。

上言《春秋》爲历史文学,《国语》亦然。盖春秋之时,虽有百国《春秋》,然国自爲史,未闻聚国别之史而荟萃爲一书也。曰《诗》,有十五《国风》,於是《国语》因之而出。余尝爲《中国古代文学史》,论《国语》之源流,以爲“刘知几作《史通》,胪陈六家之史,明其条贯,着其源流,则以《左传》爲编年之祖,《国语》爲国别之宗,分析史法,可谓精矣。若夫剖析而言,《左传》多叙记之文,原始要终,钜细毕见;至其记载言论,大抵甄综典礼,折冲尊俎,间以策命之文多爲事而发,故名篇钜制,十之三四而已。《国语》则多论议之文,其所记注事端,大部爲语而发,简而不繁,其重在语,犹《论语》也,分国而载,故称《国语》。其书上追《国风》,下开《国策》,欲观全周列国之文章,此三书爲其渊薮矣”。观此则《国语》爲历史文学,殆非附会之言乎。

章学诚《文史通义·方志立三书议》云:“凡欲经纪一方之文献,必立三家之学,始可以通古人之遗意:仿纪传正史之体而作志,仿律令典礼之体而作掌故,仿《文选》、《文苑》之体而作文徵。纪传正史,《春秋》之流别也;掌故典要,官礼之流别也;文徵诸选,风《诗》之流别也。马《史》班《书》已来,已演《春秋》之绪矣:刘氏《政典》、杜氏《通典》,始演官礼之绪焉;吕氏《文监》,苏氏《文类》,始演风《诗》之绪焉。”(又谓《文监》始有意於政治,《文类》乃有意於故事,与《文选》、《文苑》意在文藻,不徵事实者异)。章氏谓吕祖谦之《宋文监》,苏天爵之《元文类》,始演风《诗》之绪,余谓不然。《文监》、《文类》断代爲之,实仿虞夏商周之书,爲《尚书》之支流,与孔衍之《汉尚书》、《魏尚书》,王劭之《隋书》,同类并观可矣。孔、王之书,今虽不传,《史通》谓“王劭《隋书》,虽欲祖述商周,宪章虞夏,观其所述,乃似《孔子家语》、临川《世説》”。斯其徵也。若《国语》、《战国策》国别爲之,始可谓爲演风《诗》之绪矣。

《国语》而後,则有《战国策》,其体例甚相似。孔衍之《春秋後语》,亦其流也,若司马彪之《九州春秋》,州爲一篇,实爲後世地方统志之权舆,惟其书亡佚,十存一二,无由论议,後世史家,体例淆乱,名实纠纷,刘知几《史通》云:“自魏都许洛,三方鼎峙,晋宅江淮,四海幅裂,其君虽号同王者,而地实诸侯,所在史官,记其国事,爲纪传者,则规模班、马,创编年者,则议拟荀、袁,於是《史》、《汉》之体大行,而《国语》之风替矣。”观夫陈寿《三国志》、路振《九国志》,名爲国别,实则纪传;萧方等《三十国春秋》、崔鸿《十六国春秋》,其书亡佚,无由置论(萧氏《春秋》近有辑本,崔氏《春秋》,宋时已散佚,今所存者,有二本,皆爲後人辑録拟作)。吴任臣《十国春秋》,体爲国别,论名则编年,故名《春秋》,观其所载,则仍爲纪传,附以考表,且其中或爲本纪,或爲世家及传,隐然有正统偏霸之别,淆乱纠纷,盖莫甚於此者矣。

有史以来,惟今日之世界,足以当普徧史之目,其余诸国之史,荟萃以观,皆国别史也。若统一大地,则自古至今,实未尝有,正统偏霸之分,皆小智自私,坐井观天之语耳。中国以赤县神州之内,自视爲天下尽此,而又以国土爲帝王之私産,於是正统偏霸之説出焉。其实魏、蜀、吴三国相等耳,帝魏帝蜀奚争焉?吴、南唐、前蜀、後蜀、南汉、楚、吴越、闽、荆南、北汉十国与夫梁、唐、晋、汉、周五国相等耳,帝五代帝南唐奚争焉(《五代史》帝梁、唐、晋、汉、周,《续唐书》帝南唐)?惟明夫国别之义,则此等自大之私见捐,而平等观察之公心出矣。

明夫国别之义,则晋与十六国皆国耳,作史者不必重晋而轻十六国,置之载记之列,而十六国之史亡,五代与十国皆国耳,不必重五代而轻十国,置之世家之列,而十国之史微,观夫东晋、宋、齐、梁、陈与夫北魏、北齐、北周等史,并驾齐驱,则其成效之彰明较着者也。

有国别史之实而无其名者,其惟《明一统志》、《清一统志》乎。司马彪之《九州春秋》以州爲纲,《一统志》则汇集各省书而作,以省爲纲,故其实皆同,所不同者,惟一统与割据耳,要其史法则相类焉。

上言以人区别者,谓之传记。盖传记初无区别,如《陈留耆旧传》(魏苏林撰)、《襄阳耆旧记》(晋习凿齿撰)、《列女传》(汉刘向撰)、《女记》(晋杜预撰)、《裴氏家传》(宋裴松之撰)、《虞氏家记》(虞览撰)、《王君内传》(华存撰)、《刘君内记》(王珍撰)、《东方朔传》《毋丘俭记》(以上诸书均见《隋书·经籍志》),至於後世,始以録人物者谓之传,叙事迹谓之记,分疆划职,似有不能相通者矣。

原夫传记之始,多由传述师説,记载经义而起,如《易》、《诗》、《书》、《春秋》皆有传,《礼》、《乐》皆有记。传之本字爲专,爲六寸簿。古者书用简册,长二尺四寸者爲经。六寸之簿,便於札记,师弟之间,口相授受,记之於簿,以备遗忘,故或谓之传,或谓之记,或兼称传记。《易》、《诗》、《书》、《春秋》固有传,亦有记,如《诗》有《齐杂记》,《春秋》有《公羊顔氏记》,《礼》、《乐》固有记,亦有传,如《礼》有《丧服传》、《周官传》是也(上引各书,皆见《汉书·艺文志》)。兼称传记者,则有刘向《五行传记》、许商《五行传记》(见《汉书·艺文志·尚书下》)、锺离岫《会稽後贤传记》(见《隋书·经籍志》)是也。着传记之作,或记故训,或记故事,如《诗毛氏传》,则主记故训,《春秋左氏传》,则主记故事,《韩诗内传》,则主记故训,《韩诗外传》则主记故事,然则传记之范围,本甚广泛,不以人与事限也。

司马迁作《史记》(《史记》本名《太史公》,见《汉书·艺文志》。然《六国年表》及《太史公自序》已有《史记》之名矣)。其後有《东观汉记》,薛莹《後汉记》。记或作纪,如环济《吴纪》、刘陟《齐纪》;纪又作志(记、志、识、志同谊),如陈寿《三国志》、卢宗道《魏志》,则记亦爲史之大名,而传则专属於人,而爲记之附庸,此爲传记之一变。自班固作《汉书》,志以记事,传以记人,实开後世记以记事、传以记人之端。然六代之时,则固未尝分别也,如《鲁国先贤传》、《襄阳耆旧记》、《武昌先贤志》(皆见《隋·志》),则传、记、志又何异乎?自唐以後,始渐以传专属人,记专属事,此又传记之又一变矣。兹所论者,则惟以人爲单位之传记,其他固别有专属也。

以人爲单位之传记,其最古者,如《禹本纪》、《伯夷叔齐传》(已见上引)、《高祖传》、《孝文传》(见《汉·志》),其书皆亡,不可得而论,其後传爲正史之一体,当别专论。至於单行之传,汉时则有《列女传》,魏晋南北朝之际,《列女传》之作,实繁有徒(如顼原、皇甫谧、綦母邃、杜预等各有撰述)。他若《童子传》(王瑱之撰)、《幼童传》(刘昭撰),亦属此类。而其最盛行之传,更有三种,一曰别传,二曰家传,三曰地方先贤耆旧传。(又有杂传一类,如《梁书·任昉传》云,昉撰《杂传》二百四十七卷,《隋书·经籍志》有贺纵《杂传》四十卷,陆澄《杂传》十九卷,其他无名氏所撰《杂传》见於隋、唐《志》者尚多,今皆亡佚,不具论。)

别传之作,大都书其逸事,纪其异闻,以别於史传。《隋书·经籍志》《东方朔传》八卷(当作《东方朔别传》),此爲别传之始。《汉书·东方朔传》曰:“凡刘向所録朔书,俱是矣,世所传他事,皆非也。”顔师古注云:“谓如朔别传,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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