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利夫人的秘密 - 第四章


”罗伯特庄严地说道:“他快要跟她分离了。”

“分离一段时期吗?”

“不,永远分离。”

“他要跟她永远分离!”艾丽西亚嚷道,“那么,这悲痛是--”

“同奥德利夫人有关。奥德利夫人是你父親的苦恼的根源。”

艾丽西亚的脸,这之前是苍白的,突然涨得血红了。苦恼,爵士夫人是这种苦恼的根源--这是使爵士和他年轻的妻子永远分离的一种苦恼啊!以前他们夫婦之间从来不曾有过争吵--露西·奥德利和她慷慨大方的丈夫之间一向只有鱼水和谐与阳光和煦。这种苦恼必定起因于某种突然发现;毫无疑问,准是一种与家丑有关的苦恼。罗伯特·奥德利懂得这脸红的意义。

“艾丽西亚,不论你父親要想到哪儿去,你都要主动陪他去,”他说道,“在现在这种时候,你是他天生的安慰者,但你在这段痛苦的时期里,你要做他最好的朋友,竭力避免碰到他的痛处。你对这场苦恼的细节一无所知,倒可以保证你的谨言慎行。两年以前他尚未续弦时你不会跟他说的话,你现在一句也不要说。那边房间里的那个女人拦在你和你父親的慈爱之间以前,你是怎样对待你父親的,你现在就要千方百计地象当年那样对待你父親。”

“我一定做到,”艾丽西亚喃喃说道,“我一定做到。”

“你要自然而然地避免提到奥德利夫人的姓名。如果你父親时常缄默无言,你要耐心点儿;如果你有时觉得,这巨大苦恼的隂影永远不会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你还是要耐心点儿;你要记住:要治愈他的悲痛,不可能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指望他女儿对他的一片忠诚,会引导他在心里牢牢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女人将忠实而纯洁地爱他,自始至终地爱他。”

“是,是,罗伯特,親爱的堂兄,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奥德利先生,自从他上了小学以来,生平第一次把他的堂妹抱在怀里,吻她宽阔的前额。

“我親爱的艾丽西亚,”他说道。“你这么做了,你就会使我高兴的。在某种意义上说来,正是由于我的缘故,给你父親带来了这场苦恼。但愿它不是持久的苦恼。艾丽西亚,设法给我伯父恢复幸福吧,这样,我对你的深情就会超过一个堂兄对一个心地高尚的堂妹的爱了;也许,我的親爱的,兄妹之情毕竟是值得珍惜的,尽管它跟可怜的哈里爵士的热情求婚是大不相同的。”

他说话时,艾丽西亚低着头,她的堂兄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说完时她抬起了头,微笑着定睛凝望他的脸,她泪水盈盈,眼睛越发明亮了。

“鲍勃,你是个好人,”她说道,“我曾经又蠢又坏,对你生气,因为--”

年轻姑娘突然不说下去了。

“因为什么,親爱的?”奥德利问道。

“罗伯特堂兄,因为我傻,”艾丽西亚赶快说道:“别担心,鲍勃;我一定按照你所愿望的做去;如果我親爱的父親并不是不久就忘掉了他的不幸,那决不会是由于我的过失。可怜的爸爸,我一定陪着他走遍天涯海角,如果我认为我在旅途中可以给他找到什么安慰的话。我要立刻去准备一番。你认为爸爸今夜就走吗?”

“是的,我的親爱的:我认为迈克尔爵士决不会在这个屋顶下再过一夜了,他不过稍稍待一会儿罢了。”

“邮车九点二十分开,”艾丽西亚说:“如果我们坐邮车走,我们在一个钟头之内就必须离开府邸了。罗伯特,我走之前会再见到你的吧。”

“是的,親爱的。”

奥德利小姐跑到她的房间里,把她的侍女叫来,为这突如其来的旅行作好一切必要的准备,而这次旅行的最终目的地,她至今还一无所知哩。

她全心全意投入罗伯特当面要求她执行的任务。她帮助收拾行李,把丝衣裳塞在帽匣里,把缎鞋放在化妆匣里,搞得侍女绝望地手足失措。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她的绘画材料、音乐书籍、刺绣活儿、头发刷子、珠宝首饰、香水瓶子等等,都搜集拢来,倒极象是她要为航海到毫无文化用品的蛮荒之地去作充分准备似的。她一直在想着她毫不知情的、她父親的悲痛;或许是那天夜里她堂兄严肃的脸和诚挚的语调给了她启示,使她多少看到了罗伯特的新的品质。

奥德利先生在他堂妹之后上了楼,设法找到了迈克尔爵士的化妆室。他叩门,他静听,天知道他有多么焦急地期待着回答。其间有片刻的停顿,年轻人的心怦怦的跳得又响又快,然后是从男爵親自来开门了。罗伯特看见他伯父的贴身男仆已经在大忙而特忙,为他主人的匆促远行作着准备。

迈克尔爵士走到外边儿的走廊里。

“罗伯特,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他平静地问道。

“我只是来问问,我是否能帮助你料理点什么?你坐邮车到伦敦去?”

“是的,”

“你打算待在什么地方?”

“是去伦敦,我想我要待在克拉伦登;我在那儿是知名的。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吗?”

“是的;此外还有一件事:艾丽西亚要陪你同行。”

“艾丽西亚!”

“你知道,眼前她待在这儿不大好。最好还是让她离开府邸,直至-一”

“是啊,是啊,我明白,”从男爵揷口道,“但,难道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吗--她必定要和我同行吗?”

“这样即刻动身,她没法儿上别处去;再说,她上别处去也不会快乐。”

“那么,让她来吧,”迈克尔爵士说道,“让她来吧。”

他用一种奇怪的压抑的声调说着话儿,看来挺费劲似的,仿佛对他说来,不得不说话,压根儿就是痛苦的。仿佛生活中的一切日常事务,对他都是一种残酷的折磨,强烈地刺激他的悲痛,几乎比悲痛本身还要难捱难熬。

“很好,我親爱的伯父,那么一切都安排好了;艾丽西亚会准备好九点钟出发。”

“很好,很好,”从男爵喃喃地说道,“如果她愿意,那就让她来吧;可怜的孩子,让她来吧。”

他一半儿带着怜惜的口气说起他女儿时,沉重地呼嘘叹息了。他正想着:他为了那个如今躲在楼下炉火照亮的房间里的女人,对自己的独生女儿相形之下却冷淡得多了。

“你临走之前我再来看你,先生,”罗伯特说。“我等你走后才离开。”

“等一下!”迈克尔爵士突然说道。“你可告诉了艾丽西亚?”

“我什么也没有告诉她;只是说你要离开府邸一些时候。”

“你很好,我的孩子,你很好,”从男爵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喃喃地说道。

他向他伸出一只手来。他的侄儿用双手捧住这手,把它按在他的嘴chún上。

“啊,先生!我怎么能原谅我自己呢?”他说道,“我给你带来了这场悲痛,我怎么能不憎恨我自己呢?”

“不,不,罗伯特,你做得对--你做得对!我倒但愿上帝对我大发慈悲,在今夜之前就取走我悲惨的生命;然而,你是做得对的。”

迈克尔爵士重新进入化妆室,罗伯特慢慢地回到门厅里。他站停在一个房间的门口,留在这房间里的是露西,即奥德利夫人;要不就是海伦·托尔博伊斯,他那失踪的朋友的妻子。

她正躺在地板上;就在她蹲在她丈夫足边自白她犯罪过程的老地方躺着。她是否处于昏迷状态;是否由于悲伤得一筹莫展而躺在那儿罗伯特可不想知道。他走到外边儿的门厅里,叫一个仆人去找她的贴身侍女;那位漂亮的佩戴着缎带的丫头一看到她的女主人,便诧异、惊愕得大声叫了起来。

“奥德利夫人病得厉害,”他说道:“你送她到她房间里去,留神照料着她,今夜她可别离开房间。你要好生侍候,留在她身边;可是,既不要同她谈话,又不要让她用谈话去刺激她自己。”

爵士夫人并没有昏过去;她听任侍女帮助她从她趴着的地板上站起身来。她的金发散成凌乱的几络,披在她象牙色的颈子和肩膀上,她的脸和嘴chún毫无血色,她的眼睛里发出不自然的光芒,煞是可怕。

“带我出去,”她说,“让我睡觉去!让我睡觉去,因为我的头脑火烧火燎的!”

当她和侍女一起离开房间时,她转过身来瞧瞧罗伯特。“迈克尔爵士走了?”她问。

“他过半个钟头就要走了。”

“斯坦宁丘的火灾里没有人丧命吧?”

“没有人。”

“我很高兴。”

“旅馆老板马克斯严重烧伤,现在躺在他母親的小屋里,尚未脱离险境;不过他是可以痊愈复原的。”

“我很高兴--我高兴的是没有人丧命。夜安,奥德利先生。”

“爵士夫人,明天什么时候我可以见你谈半个小时的话吗?”

“悉听尊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夜安。”

“夜安。”

她平静地倚在她的侍女肩膀上,走出去了,给罗伯特留下一种奇怪的惶惑之感,这使他十分痛苦。

他在宽阔的壁炉旁坐下,炉中殷红的余烬逐渐暗淡,他惊叹着这古老府邸的变化:直至他朋友失踪那天之前,府邸对于大家都一直是个愉快的家,每个成员都受到它殷勤屋顶的庇荫。他面对凄凉壁炉而坐,沉思默想,竭力想决定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之中采取什么措施。他坐在那儿,一筹莫展,无力决定任何行动的方向,却迷失在一个昏昏沉沉的白日梦里。一辆向塔楼小门驰来的马车辚辚声,把他从白日梦中惊醒过来了。

罗伯特打开书斋的门时,门厅的钟正打了九下。艾丽西亚刚从楼梯上下来,陪同她的是她的侍女,一个面色红润的乡下姑娘。

“再见了,罗伯特,”奥德利小姐说道,向她的堂兄伸出手来:“再见了,愿上帝保佑你!你可以信托我,我会留神照顾爸爸的。”

“我深信我可以信托你的。愿上帝保佑你,我的親爱的。”

那天夜间,罗伯特·奥德利第二次把他的嘴chún压在他堂妹坦诚的前额上,第二次给了她一个兄弟式或长兄若父式的拥抱,却不是那种很可能出现的、大喜若狂的拥抱,这本来是很有可能成为哈里·托尔斯爵士的独特的艳福。

九点零五分,迈克尔爵士下楼来了,后面跟着他的贴身男仆,象爵士一样的严肃和白发苍苍。从男爵面色苍白,但镇静而沉着。他向他侄儿伸过去的手冷得象冰一样,但他向年轻人告别的声音是稳重的。

“罗伯特,我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了,”当他转过身去要离开他长期居住的府邸时,他说道。“我或许还没听到底;但我已经听够了。天知道我无需再听下去了。我把一切都委托给你了,但是你可不要冷酷无情,你要记住,我曾多么热烈地爱--”

他的声音嘶哑下去了,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爵士,我一定在每一件事情的处理上都记住你的嘱咐,”年轻人答道。“我一定把每件事都办得极为妥善。”

一片控制不住的泪水之雾,蒙住了他的眼睛,他看不见他伯父的脸,刹那之间,马车飞驰而去了;罗伯特·奥德利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书斋里,灰白色的炉灰里只有一星半点的余烬在闪光。他独自坐在那儿,肩上压着对一个邪恶女人的命运所担负的可怕责任,竭力思索着他该怎么力、。

“天哪,”他心中想道,“毫无疑问,这必定是上帝对我在去年九月七日以前所过的那种漫无目的、犹豫动摇的生活所作出的一种天罚。毫无疑问,这可怕的责任是硬压在我肩上的,目的就是要我对一个触怒的天公低声下气,承认一个人是不能选择他自己的生活的。他不能说:‘我一定要过轻松愉快的生活,对于在伟大战斗中酣战的、那些倒霉、失误而又精力充沛的家伙,我都要远而避名’他不能说:‘正在打仗的时候,我要躲在帐篷里,嘲笑那些在无用的斗争中被踩倒在地上的人。’他不能这么办。他只能低声下气地、诚惶诚恐地去做那创造他的造物主指定他做的事情。如果他有仗要打,就让他忠诚地打仗去吧;但,如果强大的花名册上点到了他的名字时,他却逃之夭夭,那就让他遭难去吧;如果警钟召唤他上战场时,他却躲藏在帐篷里,那就让他遭难去吧!”

一个仆役送几支蜡烛到书斋里来,并且把炉子重新生了火;但罗伯特·奥德利坐在壁炉边的座位上,一动也没动。他坐在那儿,就象他时常坐在无花果树法院的事务所里那样,两肘撑在椅子两边的把手上,一只手托着下巴额儿。

但,仆人快要离开房间时他抬起头来了。

“我从这儿能发个电报到伦敦去吗?”他问道。

“电报可以从布伦特伍德发出,先生--这儿发不出去。”

奥德利先生沉思地瞧瞧他的表。

“如果你要把电报打出去的话,先生,可以派个人骑马到布伦特伍德去。”

“我确实想发个电报;理查兹,你替我安排一下,好吗?”

“一定遵命,先生,”

“那么,我写电报,你等着?”

“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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