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病人突如其来的动作使他大吃一惊,奥德利先生会胡思乱想到哪儿去,那可只有天知道了。病人从床上撑起自己的身体,叫唤他的母親。
老婦人浑身一震,醒了,睡意蒙眬地转过身来瞧她的儿子。
“什么事啊,卢克親爱的?”她抚慰地问道。“吃葯的时间还没到哩。道森先生说,他走后两个钟头,你才需要吃葯;他走了还不到一个钟头哩。”
“谁说我要吃葯?”马克斯先生不耐烦地嚷道。“我要问你点儿事情,媽。你可记得去年九月七日的事?”
罗伯特吓了一跳,焦急地望着病人。为什么他老是讲这禁止讲的课题呢?为什么他坚持要追忆乔治被谋杀的日子呢?老婦人脑子一片混乱,摇摇头。
“咳,卢克,”她说,“你怎么能问我这种问题呢?这八九年来,我的记性一直不管用了;我从来不是记住某月某日或类似这种事情的那号人。一个干活的穷女人,干吗要记住这些东西?”
卢克·马克斯不耐烦地耸耸肩膀。
“媽,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就好了,”他生气地说道。“难道我没有叫你记住那日子吗?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有朝一日,会叫你去作证的,会叫你把手按在《圣经》上起誓的?媽,难道我没有关照过你吗?”
老婦人绝望地摇摇头。
“如果你这么说,卢克,我相信你是关照过的,”她露出和解的微笑,说道:“可是我的脑子想不起来了,宝贝。我的记性,先生,这九年里一直不中用了,”她转向罗伯特·奥德利补充道。“我不过是头可怜巴巴的牲口了。”
奥德利先生把他的手按在病人的手臂上。
“马克斯,”他说,“我再一次告诉你,你不必为这件事操心了。我压根儿不问你什么问题,我也不想听到什么情况。”
“然而,如果我要把某些情况讲出来呢?”卢克用狂热的劲头儿嚷道,“如果我觉得我不能心里留着秘密死去,要求见见你,目的就是要把秘密告诉你;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啥也不用猜想,便知道全部真相了。我宁可被活活烧死也不肯告诉她。”他咬牙切齿地说了后面这些话,说话时野蛮地横眉怒目。“我宁可先被活活烧死。我要叫她为她的傲慢无礼付出代价,我要叫她为她那装腔作势的神气和风度付出代价,我决不把秘密告诉她--决不,决不!我自有办法要挟她,我留着这一手;我掌握着秘密,我因此得到好处;她对我或我掌握的秘密,稍有疏忽怠慢,我没有不是二十倍地报复的。”
“马克斯,马克斯,看在老天爷份上,千万要镇静呀,”罗伯特诚挚地说道:“你在说什么呀?你本来要告诉我的是什么啊?”
“我就要告诉你了,”卢克擦擦干燥的嘴巴,说道,“给点水喝,媽。”
老婦人倒了些凉水在一个杯子里,递给她的儿子。
他迫不及待地把凉水喝了下去,仿佛他感觉到他剩下的短促生命,必定是同残酷无情的健步者--时间--之间的一场竞走了。
“你就待在老地方,”他指点着床脚边的一张椅子,对他的母親说道。
老婦人听从他的话,温顺地坐在奥德利先生的对面。她拿出她的眼镜匣子来,把眼镜擦亮,戴上,然后平静地对她的儿子莞尔微笑,似乎她心里还抱着微微的希望,经过这样一番磨蹭,就可以助长她的记忆了。
“媽,我要再问你一个问题,”卢克说,“如果你回答不出来,我认为那就奇怪了;你可记得我在阿特金森农庄干活的时候?我还没有结婚,你知道,我那时就在这儿跟你一起生活。”
“是,是,”马克斯老太太胜利地点点头,答道。“我记得的,親爱的。那是去年秋天,大的恰好是小巷对面果园里采摘苹果的时候,大概是你穿上新的枝叶花纹紧身背心的时候。我记得,卢克,我记得的。”
奥德利先生不知道这样的东拉西扯会扯到哪儿去,也不知道他坐在病床旁边,听这场对他毫无意义的对话要听多久。
“媽,你既然能记起那么多,那么,也许你还能记起更多的事情来,”卢克说道,“你能想得起来有一夜我带个人回家吗?那时阿特金森家正在堆最后一批麦垛。”
奥德利先生再次猛吃一惊,这一回他认真地望着说这话的人了,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地,他竟屏息静气,怀着奇怪的兴趣,静听着卢克·马克斯正在说的话。
“我记得你带菲比回家,”老婦人劲头儿十足地答道,“我记得你带菲比回家喝一杯茶,吃一点儿便餐,好多次哩。”
“去他媽的菲比,”马克斯先生嚷道,“谁讲菲比来着?菲比是什么东西?谁都为了她搞得不痛快!你可记得,九月里的一个夜间,十点钟以后,我带回家来一个绅士?这个绅士浑身濕透,满身都是污泥和泥浆,绿色的粘泥和黑色的腐蚀土,从头顶上直到脚跟上,到处都是,他的胳膊断了,他的肩膀肿得可怕;这样一副狼狈相,谁也认不出他是什么人了。这个绅士,他的衣服,有几处须得割下来了;他坐在灶火旁边,瞪眼瞧着煤块,仿佛他不是疯了,便是傻了,不知道他身在哪儿,也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人;须得象一个婴孩似的受人照料,给他穿衣,给他揩干身体,洗涤干净,硬是撬开他紧闭的牙齿,用白兰地一调羹一调羹地喂他,才能叫他重新有点儿活气。媽,你可记得那情况?”
老婦人点点头,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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