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灵菲 - 在木筏上

作者: 洪灵菲6,010】字 目 录

约莫是夏天的季候,在日光象熔炉里的火一样灼热,船头上有一些白烟在升腾着的一天,我被一只小艇载到m河岸边,在b京对面的这木筏上面来。这时我被几个同乡的农民惊异地接待着了。

“呀,得源,你来?”他们都睁大着眼睛在凝视着我,先由黑米叔伸出他的粗大的臂膀,把我从小艇上挽起来,一若我是一个小孩子似的。

“得源!”我的堂兄旭高从艇上替我拿起那破旧的包裹——那被挟在他的胁下显出异常的细小——脸上挂着疑信兼半的笑容。他的心里头似乎在说:“你怎样也会到这儿来呢?”

跟着是“得源兄!得源叔!得源!”这名字在这木筏上响了一回,竖弓,子,亚木,粗狗次第都各叫着我一声。

“得源叔,这破市篮!啊!”亚木现出感慨的态度,闪动着他的眼皮上有了疤痕的眼睛,从我的时上把我的市篮抢下,丢进一个角落里面去。

他们的这种热的表情,使我周身感觉到暖和,使我登时忘记了数万里长途飘泊的疲乏。同时,我一样地是为他们所惊异,我怎样也想不出他们为什么不好好地在乡中耕田,偏要到这儿来干什么呀。

“啊!你们都来?干什么勾当呢?”我劈头便是这一句。

他们都哑默着,有的脸上挂着苦笑,只有鲁莽的旭高睁大着他的带血的眼睛,用着愤怒似的口气说:“来?不来这里,到那里去呢?”

亚木解释着说:“得源兄,乡中真是支离破碎呀!又旱,又怕匪乱!……”

粗狗着嘴说:“不到这儿来便要饿死了!”

这时候,筏上的老板,爽聘,他是个年纪三十余岁,面部有如放大的泥人一般的我的同乡,在柜头旁边带着忙碌不过的态度站起身来向着我说:“来呀,得源。”跟着,脸上带着苦容——怕麻烦又怕碰到事情来的苦容——便又坐下去记着他的帐了。

木筏面这边有许多筐咸鱼,里边有了许多很大袋的一袋一袋的东西。楼板擦得很是光滑,河里面的影跟着日影一道跑进来在这地板上面跳跃着。

……

住在这木筏上以后,我和他们算是度了同样的生活,他们的脾气和格我愈加懂得多一点,我的心便愈加和他们结合起来了。这木筏象一个大鸟笼似的,它把我们从偌大的世界中攫取来关在它的里面,好象我们是不适宜于在这鸟笼外面生存似的。同时象关在笼里面的鸟喜欢叫着一般,我们彼此间都喜欢说话。真的,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彼此间觉得说说话,发发脾气是差不多和吃饭一样的重要啊。

这天我们照例又是谈起话来,门外下着大雨,屋背的木板(全屋都是用木板筑成的)用着全力在抵抗着那粗暴而且激怒的雨点,这发出一种又复杂,又合一,又悲壮,又苍凉的的声音来。从窗外望出去,m河迷蒙着,花掺杂着雨点,白茫茫混成一片,这是多么有趣的景啊。但受到这种声音的激动的怕只有我一个人,他们的脸上的表情都丝毫也没有改变的,我知道他们从小就被残酷的实生活所压损,再没有闲情来领略这大自然的美丽啊。在他们以为下了大雨天气便会凉些,那便是一切了。但,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我们彼此间实有了共通之点,那便是同是离乡别井的流者,同是在人篱下的寄食者,因此我们彼此间总觉得异常热,谈话的时候,也特别谈得痛快些了。

我们彼此拥挤地坐在这木筏上的后房,(我们晚上便都在这里睡觉的;这儿没有蚊子,晚上只躺在地板上便够,用不着睡具。)旭高望着我们说,“数一数寄回家去的‘番批’①!”他的态度似滑稽又似庄严,似快乐又似悲伤。他的枣的脸孔上近边的一粒黑痣上的毛,跟着他的在移动着,这好象是在戏谑着这说话的主人公似的。

①番批,福建语,指华侨从海外寄回家乡的信。

“‘臭虎’!天天在数着‘番批’,不怕激怒你的老子吗?你这‘臭虎’!”黑米叔用着手掌批着他的屁,在他的身边蹲下去,看着他的“番批”。他的面孔几乎象“吉宁人”一样黑,身材比较细小而坚实。

“没有钱寄回去,数一数‘番批’开开心!”旭高用着解释的神气说,把他的两只手捧着“番批”在念着。“……兹寄去大洋××元,以为家中之用……”

“‘臭虎’!不要念吧!”竖弓尖着他的嘴,半恳求半阻止地走上前去抢着他的“番批”。“我们连‘平安批’都还没有寄一张回家去啊!”

“唉!我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寄钱回家去了!……”黑米叔怅然地从旭高身边退下,坐到地板上去。他的黑漆有光的眼睛似乎微微地了,但他这回的态度却变成更加愤怒了。他磨着他的牙齿,圆睁着他的眼睛,欹扬着他的头说:“‘你给我×的’,赚几个‘臭钱’,这么辛苦!……”

大家见他这样动气和伤心都沉默了,他却作着冷笑说:

“我不信,我这个人连老婆和儿子都养活不起!他们那些发了财的‘×母’,哪一个强似我啊?他们有什么鸟本事呢!”

“你,你没有他们那么好的命运呢!”旭高照旧蹲踞着,安静地说,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嘲笑他。

“命运!鸟命运!为什么他们有好命运!我们便没有好命运呢!”黑米叔用着鸣不平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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