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灵菲 - 柿园

作者: 洪灵菲8,696】字 目 录

。有时碰到母在他的面前述说我的过错的时候,他会用着一种冷淡的神气答复着母说:“看他是个‘多余的’,有也好,没也好便完了。”

当我听到他对我下着这样批评的时候,我是多么伤心啊。我觉得这比用鞭子打我,或者把我痛骂一顿还要难受些,为什么我会是一个“多余的”呢?我有什么地方特别不好呢?“这分明是父对我不怀着好意的!”我自己这样地下着结论。

但同时我却总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父光是说我是个“多余的”是个“意料之外”的儿子呢?他为什么不曾把这些名词赠给我的兄弟们呢?我极力地想寻出这里面的正确的意思,但每回都令我越加思索越是迷惑起来。……

有一天,母带着我到美进婶那儿去。美进婶是个眼睛上挂上眼镜,面孔细小得象“木头戏”的脚一般,而又会拿起“歌册”来唱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她碰到人家的时候,脸孔上总是挂着笑,而那种笑总是极其凄凉的。她的丈夫是个有志气的人物,他因为受了他的有钱的“人”(即血统接近的堂从类的统称。)的气,和她结婚后没有多久便跑到南洋去。而且在出门的时候他向着他的家人宣誓着,非待到赚得一千块钱以上,他是死在番邦也不回来的。

她的丈夫从此便流落在番邦……

[续柿园上一小节]了,他是一个硬汉,但同时是一个可怜的人。他已经离了家乡二十余年了,但他永远不曾赚到一千块钱以上,于是他便也不愿意回来。而美进婶便这样地在守着活寡,这二十多年来,她和人家相见的时候便总是凄凉地在笑着。

“美进叔,怕就要回来吧!……”在这二十几个年头中,人们向她问讯的时候,总是用着这同一的,简单的说话。

“那白虎!回来不回来不都是一样吗。”每回她总是咬着嘴这样答应着。

她和母很要好,同时她也很怜爱我。她时常向着我的母恳求地说:

“清正姆,把阿竹送给我做儿子吧,我是太寂寞了!”

我从她的在颤动着的嘴看出她的寂寞的灵魂来,这使我异常地受到感动,而且愿意和她近起来。

但这一天,当我跟着母走到她那儿去,她正拿着“歌册”在唱着。我无意间学着成人的口吻这样地向着她说:

“美进婶,不要唱‘歌’啊,美进叔,怕就要回来了!”

她即时把那部“歌册”丢开,用着两手捉住我,靠紧着她的膝关节。

“啊,你更会这样放刁,你这‘怪子’!”她睁大着眼睛,望着我,脸上溢着苦笑说。

“怪子,”什么是“怪子”呢,这个名词对于我完全是新鲜的,于是我这样地诘问着她:

“‘怪’子,什么叫做‘怪’子呢?”

她瞬着我的母一眼,很得意地笑将起来了。

“你不晓得什么是‘怪’子么,问问你的母便知道了!”美进婶站起身来,摆动着她的细小的身躯,因为衫太宽的缘故,看起来象一轮风车在打着转似的,她不待候母的答复便这样继续下去,“你的母平时是四年一胎的。她生了几个儿子都是这样。但有了你的时候便不同了,那时候,你的姊姊刚生下了一年多呢。你的母时常皱着眉地向着我说,‘恐怕生“怪”吧!’我总是劝她安心。后来左等也不生,右等也不生,直至有了十二个月的时候,你还未尝生下来。你的母便更加忧心了。‘一定是生“怪”无疑呢!’她老是这样忧伤地说。阿竹,你要佩服我的眼力多好呀,那时我摸摸着你的母的肚皮,这样向她担保着,‘不!这那里是“怪”!这分明是个孩子呢!’在那个月的最后一天,你的母果然把你生下来了。哈哈,这样,你还不能算是个“怪”子吗?……”

美进婶的这段说话,不但使我承认我可以被称呼做一个“怪”子,而且同样地使我明了着父为什么要在愤怒的时候说我是一个“多余的”,或“意料以外”的儿子了!可是,这是使我多么伤心呀!我想,即使我是一个“怪”子,父也不能用这样的字句来奚落我,世界上那有一个人愿意做着一个“多余的”人物呢!

实在说,在那时,我实在是对着父没有好感,他每次的回家都使我不喜欢,虽然柿园里面是寂寞的。真的,我象是一只野鹿,而父对于我象是一条锁链,它使我不能够任意奔跑。幸喜他每次回家的时间是这样短暂,不然,真教我闷死啊!

我们继续地在这柿园里面生活下去,那些日子在我的记忆上面就如黄金一般地辉煌照耀,是那么饶有诗趣,而且永远地新鲜而活泼的啊!

我记得,在大风雨的时候,树林里不能自止地发出悲壮的叫号,甘蔗林和麻林一高一低地在翻着波,全宇宙都被笼罩着在银的烟雾和雨点之中。这草寮在抖战着,震摇着,就好象一只不十分坚固的轻舟在渺无边际,而且头险恶的大江上荡动着,颠颤着一般。在那样的时候,母好象毫无感觉似地只在忙着做她的日常的工作。她对于这大风雨所受到的影响只是更加敏捷地指挥着她的儿子们把各种怕被雨淋的东西搬到草寮里面来;同时她自己,虽然是缠着足,也象和人家赛跑似的,在她的儿子们前面走来走去。

不知为什么,我是这样喜欢在大风雨里面奔跑着。在平时,一切静立着的东西只惹起我发生了一种沉闷的感觉。大风雨的时候,一切都变成生动而活跃,都带着一种癫狂和游戏的态度。这时特别地适合着我的脾气。照例,在这样的时候,我总是把我的身上的服光,赤条条地在风雨里面奔跑着,叫喊着。我的眼睛放射着光,我的赤的头发在大风雨里跃动着。我是玩得这样起劲,那每回非待到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当作鞭子用的小树枝向我恫吓着,招呼着我走进去的时候不肯停止。

但我虽然是这样喜欢大风雨,却有点害怕着霹雳的雷声。每每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我便不期然地想象到那个手持着斧头,凿子,尖着嘴,状类猿猴的“雷公”。他会在风雨后面追赶着,而且会用着他的斧凿把人击死的。我晓得雷公会把人击死是在不久以前的事。那时母带着我到外祖母家里去拜外祖父的百日(死去了的百日)。约莫午后两点钟的时候,在一个被穿白的人们塞满着的庭前,忽然响着一声异乎寻常的霹雳的雷声。那时大家都吃了惊,不期然地四奔跑着。

“这是什么?”我用着带颤的声调这样问着母。

“这一定是击死人呢!打得这么响的雷声!”母向着我解释着,她即时把我抱到她的膝前去。

“雷会击死人吗?”我出奇地问。

“怎样不会!”母的答案是十分肯定的。

那时候,庭子上那群穿白的人们你一句他一句地争向我解释着:

“雷公的样子就和‘做戏’(即戏台上表演的)的一模一样。他遵照着玉皇大帝的圣旨,手上拿着斧头凿子,飞来飞去,睁着眼睛,尖着嘴,在寻找着一些作恶的人们,一一地把他们击死!……有许多人眼看过,在被‘雷公’击死的人们身上把黑的雨伞一遮,便可以看见他们的背上现出来一行行的字迹,写明那些人的罪状啊!……”

这段故事和旁的神仙鬼怪的故事一样有效力,它使我完全相信。但这故事特别使我害怕起来。听了这故事以后,每回听见雷声,我便觉得我的头上好象是痒痒似的。虽说“雷公”是打死恶人,不打死善人,但我自己那里能够知道我到底是个恶人还是个善人呢?

母知道我的这点弱点,因此当我不怕她的恫吓,老是不肯从大风雨中走进草寮里来的时候,她便把她的面孔装成严肃些,这样骗着我说:

“你这绝种子,你还不快一点跑进来,‘雷公’在你的后面追赶着了!……”

象这样的说话,往往是证明着比她手里的小树枝更加有力量的。我,一只强健的小鹿似的我,一切都不怕,只是害怕着“雷公”呢。

但,有一回,母刚把我从大风雨里面骗回去……

[续柿园上一小节],一阵大灾难即时便临到我的头上了。……

自从我们搬到柿园上以来,母便让大哥替代着她自己弄饭。她的意思是想让大哥把这件事情学习,学习着。大哥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只要他肯留意,无论那一件事情他都很容易便可以学习成功的。母曾经和我们说,当他三岁时,他已经是异常乖巧。他晓得怎样去欺骗成年的人们。有一天,他跟在父后面,要到老鼠墩上去,路上,经过甘蔗园,他想从那园里面偷折一根甘蔗。他停住着,在撕开着那甘蔗的蔗叶。但在这个时候,父已经回转头来,向着他大声地威叱着:“你在做什么?”那时,他不慌不忙,点点着头,对着父说:“我要拿着这些蔗叶回去给阿姆‘起火’呢!……他一年一年地长大起来,身又强壮,耙猪屎,拾蔗壳(即蔗叶),以及一切家庭琐碎的工作都做得很好。此外,他特别地会种植“羹菜”(即园上的菜,如油菜,芥菜,白菜。莴苣等等……),比一个老农夫似乎还要种植得好些。还有,在私塾里读书,他亦被证明着是个最优等的学生。总而言之,他是个天才。但和旁的天才一般他亦有他的缺点。他喜欢偷懒,而且欢喜赌博。这很是惹起母的憎恨,尤其是后面这一项。

但在大哥这方面,赌博好象便是他的唯一的娱乐,除开它,他便会觉得很寂寞似的。他并不觉得在泥泞里滚着,让背上给太阳光晒得发痛,或者拉长地做着各种工作,直至眼前发黑,有了什么意味。虽然母天天训诫他,做人应该艰难刻苦。但每回他听到母的象这类的训词,他便皱着眉,蹙着额。他不喜欢这些说话。他并不是有意要和母作对,专拿赌博来荒废他的工作,而是想把赌博来做他的正当的娱乐啊。但是母不了解他,天天责骂他,因此他亦在背地里怨恨着母。有时,他甚至于在母的面前,猜猜然地和她争辩起来。但当他受到最严厉的责罚,被打骂和不给饭吃,而母那方面又气得捶顿足的时候,他便变成得非常忧愁,垂着泪,呆呆地坐着,用着乞求赦罪的眼光久久地凝望着母。跟着,他便有几天做工做得特别勤而且快,也不敢偷懒,也不敢去赌博,变得很是听从母的说话了。

和做着旁的工作一样成功,大哥在这柿园上负着弄饭的责任是很值得称赞的。每餐的时候,他都在这草寮的门口一上一下地理着他的职务,就象一个好厨子一般。他的赤褐的脸膛照耀着光泽,嘴角上老是挂着一种自得的微笑。等到饭快熟的时候,他便弓着身子洗着碗碟,筷子,抹抹着食饭台——那安置在草寮里面,是由一只破书桌做成的——显出很有条理而且很是熟练。有时,他一面这样做着,一面还在唱着《滴记》一类的曲调。老是,“……转身儿,向楼台……”地唱着呢。

这天,约莫是正午的时候,我刚从大风雨下面被母招呼回来,赤条条地坐在食饭台前的一只矮凳上,母用着和缓的声调在责骂着我。这时,我的大哥忽而从门口把一钵滚热的稀饭抱进来。那稀饭是装得太满的,一走动时,便从钵的边缘溢出饭汤来,这烫肿着大哥的手指。于是,他失魂失魄地走到台边,把那钵稀饭掷下台上。这钵即时被打翻了,钵里面的稀饭雨般地全部倾泻到我的一丝不挂的身子上来。在我还未感到痛苦之前,我便看见大哥的脸孔完全变成死白,象被锥刺一般地叫号着:“救啊!弟弟被我……。”

……

在我的朦胧的状态中,父忽而从县城上走回来看我。而且,那是令我觉得多么骇异啊!父好象完全变了格似的,他的脸上的表情变得和母完全一样,又是仁慈,又是和善,又是满溢着怜爱了!他在草寮里面走来走去,身上的蓝布长衫微微地在作着响。他发狂似的在骂着大哥和埋怨着母。

“看,你们这些蠢东西,你们完全不会顾管阿竹,这回可把他烫坏了!”

我下意识地在呻吟着,父走到的身边来,向着我问长道短,努力地在寻找着一些有趣的说话来使我发笑。

停了一会,他便从袋里拿出一把铜钱来,在我的榻前蹲下,教着我怎样地玩着“韩信点兵”。孩子气地在数着一二三四……。看见我这样注意着他教给我的这场新把戏,于是他向着我讲起这条“韩信点兵”的故事来。

“这个,这个……”他合上眼,作着思索的样子这样开始着。“古昔的时候,有一位名将,名叫韩信,他带着三十六个兵士要到齐去。路上,这个,这个,……碰见了两位乞丐。这两位乞丐向他们乞讨着食粮。但,这个,这个,……他们的食粮是带得很少的。于是,这个聪明的韩信便叫他们的兵士们和这两个乞丐围成一个大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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