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站立着。和他们这样说,粮食只有三十六份,凭运气,派到的便拿了粮食去。这个,这个,……象我刚才分派给你们看的一样,九个,九个分派了一回。结果兵士们都得了粮食,而这两个乞丐却只好妙手空空地走开去,而且不会埋怨着韩信这班人了。”
父的说话虽然使我感到十分有趣,但我的呻吟的声音却并不能因此完全停歇。我这一回的伤势是多么沉重啊!有两三天,我一点也不能够移动,简直就和死去了一般。这时候,我全身浮肿着的茶杯大小的“泡”,还未曾完全消退。父说着一回故事又看着我一下伤势;看着我一下伤势,又是说着一回故事,他的口里禁不住地发出一种叹惜的声音来。跟着,他便从我的枕头——那是简单地用一块木头做成的——下面拿出一包带黄的葯散来替我涂沫着。
“快好了,‘狗儿’呀!”他这样地安慰着我。
望望着他的在替我抹葯的长指甲的手指,听着他的重而矜悯的口音,我感觉到我的全身心,全灵魂,完全包藏着在父的伟大的爱里面,我禁不住在洒着眼泪。这是快乐的,这使我忘记着那些“泡”的痛苦。啊,热烈而伟大的爱可以溶解着一切,父这一次来临,使我把一向对于他的不公正的见解完全消融了!而且我是多么自惭啊,我觉得我一向是太对不住父了!
“阿叔,你明天到城里去吗?……缓一两天去不可以吗?”我这样问他,忽然感觉到父的离开对于我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了。
是午后的时候,日影懒然地照在草寮的壁上,父盘着脚坐在一只矮凳上面,脸上显出一种溺爱我的神气,含着笑,摇着头答:
“那里可以呢?你这奴才子(父和母都这样称呼我,当他们特别溺爱我的时候。)啊!”
“你的事情很忙吗?”我大着胆地再这样问他,要是在平时,我是一走不敢这样问的;但在这个时候,我知道父一定不会骂我呢。……
[续柿园上一小节]
父用着他的长指甲的手掌抚着我的头发,每秒钟间,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仁慈而温和。最后,我简直感觉到他是一个和我同一样年龄的人物,再没有什么可怕了。但在这个时候,他忽而又是叹着气,和我这样说:
“奴啊,(有时他这样简单地叫我)事情很忙才好!没有事情是格外可怕的……”
这使我感觉到十分奇怪,甚至于觉得父的这句说话是有些不对。安闲一定比劳苦好,不耙猪屎,一定比耙猪屎好,这不是很明白的吗?但我没有把这个意思说出来,我知道父的脾气,在他说话的中间是不喜欢被人家入的。
“这个,这个,……唉,”他继续着,眼睛睁着异常之大,但这回却并不令人可怕只令人觉得特别可。“在这个年头,断分寸地(即绝对没有田园的意思),要养活一家人,这实在是不容易的。这个,这个,……好的园田都归阿伯去种作。你的母说我傻,其实,我并不是傻,阿伯会种作的,好园田让他去种作好了。我是不会种作的,便分些坏一点的园田有什么要紧呢。这个,这个,……那时候,阿公阿还未尝过世,年纪都老了,我时常想买一点好的食物给他们吃。但,这个,这个,……光靠教书,家情还维持不住,那里有钱来奉敬公呢?因此,我缓缓地把我份下的园田卖去。一个人只有一副(即一双)爷娘,爷娘在生的时候,不买点好的食物来给他们吃,这是完全不对的。我情愿卖掉园田来买‘猪脚’供奉爷娘。我那时想,园田呢,将来钱赚得到便可以买回来,但是爷娘呢,爷娘是不行的。
“可是,这个,这个,……有钱人时常是最可恨,而且最卑鄙的,有一次我真教阿疑叔气死了。那‘老货’是个洋客,赚了一万几千块钱,坐在屁眼下,跑回家来享福。这个,这个,……有一天,在买‘猪脚’的时候,我劝他买那只大一点的‘猪脚’。那时,一切东西比较都是便宜的。一斤猪肉,就只是一毛钱。那只‘猪脚’大约二斤多重,不是二毛多钱就可以买到吗?这个,这个……那‘老货’真是‘臭(皮骨)屎人’,而且是卑鄙无聊的人,他欹着头,望望着那只‘猪脚’一下,便把它摔在猪砧上,这样地说:
“‘这我买不起,要象你这样的富人才买得起啊!’”
“听了这句话,我就是一把火。那老‘狗种’,他不知道我在卖园田来买猪脚吗?只这一只话,便使我气得要死。这个,这个,……我那时这样地回答着他说:
‘富人,你们这些富人都是卑鄙龌龊,臭过狗屎的!’你看我买不起这猪脚吗?我便专买给你看!于是我便出了两毛多钱,把那只猪脚买了。唉,那‘老货’,不是‘臭(皮骨)’吗?不是自己惹没趣,而又令我把他恨‘一世人’吗?”
“可是,这个,这个,……我真是倒运呢,我又赚不到钱,又是‘破病’。那是害着一种忽而要哭忽而慾笑的症候。有三几年,我一点东西都不敢随便吃,天天是抱着病,同时却又天天在做着事情。不做事情是更加不行的,不做事情妻子便要饿死,这比抱病还要可怕。这个,这个,……捱着病做事情到底还不行,在公过世不久之后,所有的几亩地田园便都卖尽了!你的母真好,她一点也不埋怨我,一面看护着我的病,忍受着我的喜怒无定的脾气,一面小心地抚育着子女,从白天做到黑,从黑夜又做到白天,连一口气也没有叹息过。唉,她真是难得呢,没有她,老早这个家庭便支持不住了!唉!她所吃的苦真是太多了,你们应该要孝顺她一点才好啊!……
“这个,这个,……后来,我书也不教了,我想妻子快要饿死了,还贪图着什么‘功名’呢,我试去做着旁的事,只要能够养活家人而且于世人有益的事我便可以去做。我想,只要我能够利益世人便好,这并不是一定会比不上得了一个‘功名’啊,这个,这个,……‘不为良相,便作良医!’在教书的时候,我老早便存着这种心事。当阿名,唉,这个大哥你们是连认识都不认识的!……”父说到这儿,似乎要哭起来,他的样子是可怜极了,我真想跳起身来安慰着他一下的。
“这个,这个,……唉,”父继续着。“阿名是比你现在的这个大哥还大四岁,他是一个顶聪明的孩子。他八九岁的时候,自己便会编着很好看的辫子,读书的时候,我刚教给他一遍,他便永远地能够‘记得’。十一岁的时候,不幸,他的颈上生着一粒瘰疬。他自己隔几天便要跑一趟路到‘店头’市——那离这乡里有了十多里路——去给医生看。那个医生是光会吃饭的,阿名便这样断送在他的手内了。
“这个,这个,……自从那个时候起,我便决意学医,我想救救自己,同时可以救救他人。所以,那时候,我便一面教书,一面读本草。有了几年的工夫,我的医学的书籍叠起来已经比《大学》,《中庸》这一类的书籍还要多了。这个,这个,……我自己相信我的医的‘本领’是过得去的,因此,当我决心定不教书的时候,我便在家里自己雕起一块招牌,决意做个医生了。
“这个,这个,……在那时,一开手便很顺,有许多将死的病人都被我葯到医好了,我即刻便出了名。但我依旧还是穷困,我的脾气又不好,只要那个人是‘世事’好,而且是贫穷的人,便没‘先生金’我都可以替他看病,倘若是不讲理而且是摆架子的富人,便黄金叠得和我一样高,我也是不肯搭理他的。做人只争一点气节,没有气节,便和猪狗何异!
“这个,这个,……我并不是说富人统统不好,但好的实在是不多。普通的人,一有了钱便‘装横作势’,一点道理也不讲,在乡间做起土皇帝来,这是多么可恨呢!
“咳,奴啊,阿爸现在的境况是好些了,这个,这个,……我现在已经和人家生借了二百块钱,合在开着一间葯材店,我便在店里面当医生。事情忙是忙不过的。但有了很多的事情才象个人,不然,老是在家里坐着,还象个什么东西呢!……
父的眼睛里闪映着一种傲郁而壮大的光波,他的脸孔上有了一种不惧不屈的雄伟的气概,那使他显出格外有生气,而且格外年轻些。
“阿叔,你明天不要到城里去啊!”我不自觉地又是这样央求着他。
他站起身来,在我的头上轻拍了一下,带着笑说:
“好啦!你这奴才好啊!”
我感觉到我的心头欢乐得发痛了。
这时候,柿园上是极其寂静的,忽然间,象狗在鸣吠一般地,我又听到卵兄在打闹着的声音了:
“你这‘×母’,你只会偷懒!”这是卵兄在叱骂着狗卵兄的声音。
“你‘雅(皮骨)屎’,你踏车,犁田都不行,光会说大话!”这是狗卵兄的反抗的语调,跟着他们似乎在一块打起架来了。
骤然间父又是回复了他平时的沉郁的神,唉声叹气地在我的榻前走来走去。
“唉,种作也是艰难的!”他自语着,眼睛照旧是直视着,不看人,他恍惚又是在别一世界里了。
“啊,父是多么奇怪啊!”我这样地想着,移动着眼睛在我的身上的“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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