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之平賈萬也」,下文即曰:「君請使與正籍者皆以幣還於金,吾至四萬,此一為四矣。吾非埏埴搖鑪櫜而立黃金也,今黃金之重一為四者,數也。」在同一篇中,金既可由一萬變至四萬,則此處之金賈四千,正合《地數篇》所謂「先王高下其中幣而制下上之用」(《揆度》及《輕重乙》略同)之原則。且本書各篇中所有數字,大抵皆著者隨意假設,作為說明其所謂「一可為十,十可為百」之輕重之筴之用,非謂當日確有如此事實也。安井氏不明此理,妄肆指摘,徒見其所見之狹而已!
〔六〕 元材案:「粟重而黃金輕」二句解已見《乘馬數篇》。衡,平也。兩者不衡立,即《國蓄篇》「兩者為敵則不俱平」之意,即今語所謂「互為反比例」者也。《管子 權修篇》云:「金與粟爭貴。」義與此同。
〔七〕 元材案:「發號出令」四字又四見《輕重己篇》,即「發號施令」之意,乃漢人通用語。《淮南子 本經篇》云:「發號施令,天下莫不從風。」《漢書 王莽傳》「發號施令」四字凡兩見。是其證。「故發號出令曰一農之事有二十金之筴」當作一句讀。「曰」為「而」字之誤。謂一農之事所以能由「中二金之財」而變為「有二十金之筴」者,乃「重粟之價,釜四百」之結果,亦即發號出令之結果。非由地之有廣狹,國之有貧富也。細繹全文,著者之意蓋謂上述戰費問題,在金價高於粟價情況之下,勢將無法解決。但如能發號出令,將釜四十之粟價提高至釜四百,則一農之事亦可隨之由「中二金之財」提高至「有二十金之筴」,而戰費自無不足之虞矣。此與晁錯《請貴粟疏》所謂「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于貴粟」,用意正同。惟晁錯以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即在於「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此處則僅言「重粟之賈釜四百」,而未說明其重之之法。實則重之之法,本書各篇已述之甚詳。如《巨(筴)乘馬篇》之廩穀州里,則「國穀之重再什倍」,《山國軌篇》之「高田以時撫於主上」,則「國穀坐長加十」,及「三壤已撫,而國穀再什倍」,《山權數篇》之以「綪絤夜石之幣守五穀」而「國穀之重什倍異日」,《山至數篇》之「一國穀貲在上」,「國穀十倍」,《地數篇》之「武王立重泉之戍」而「國穀二十倍」,及本篇上文之朝吾國之豪,使其「有五穀菽粟者勿敢左右」,而「國粟之賈坐長而四十倍」,皆其例也。張佩綸不從全書著眼,乃謂「此言養兵有薪樵之費,用兵有轉饟之費,疑管子之對不應迂闊若此。當別有一節而今脫去。其下節則意欲節省軍士之賞,而管子又明其不可,義始完足」者,失之遠矣!
〔一〕 何如璋云:「湩然,鼓聲。鎗然,金聲。」元材案:金,鍾也。《淮南 說山篇》:「范氏之敗,有竊其鍾負而走者,鎗然有聲。」是也。
〔二〕 安井衡云:「帥、率通。帥然,急遽貌。」張佩綸云:「桐當為枹,字之誤也。說文:『枹,擊鼓杖也。』《淮南 墬形 高注》、《文選 西征賦》引《淮南 許注》均云:『筴,杖也。』《小匡篇》:『枹鼓立於軍門。』《左氏傳》:『左援枹而鼓。』《論語》:『從之,皦如也,繹如也,以成。』知『從之』為鼓之節次。」郭沫若云:「當讀為『鎗然擊金,士帥然』。帥然者,肅然也。『桐』當為『枹』,衍文。讀者注『枹』於『筴』字下,被混入正文耳。『從』讀為縱。『筴鼓縱之,輿死扶傷』,文從字順,音調亦諧。」元材案,安井說是也。《漢書 東方朔傳》:「今先生率然高舉。」師古注云:「率然猶颯然。」「士」與上文「士忿怒」之士皆下文所謂「列陳之士」。士帥然,謂不加考慮,聞擊金之聲,即頓起相從,猶《論語》之言「子路率爾而對」矣。「筴桐鼓」三字疑有訛誤。據下文「輿死扶傷,爭進而無止」,則「從之」云者,乃指向敵軍進攻而言。若作「筴桐鼓」,豈進攻之具耶?郭作「筴鼓縱之」,亦不可通。
〔三〕 元材案:「輿死扶傷」,解已見上文。
〔四〕 張登雲云:「用,食用也。言人勇於攻戰,死而不顧者,為有重祿而口滿食用,有重賞而手滿錢,為利所動也。」郭沫若云:「趙用賢錄張說未注明來歷,前人誤以為趙說。然張說非是。此乃形容戰士在疆場奮進之貌。『用』當為『涌』,謂不斷怒號,致口角流沫也。『錢』當為『殘』,謂互相斫殺,致手滿傷痍也。」元材案,此二句當在「非大父母之仇也」句下。此蓋謂士之所以能「輿死扶傷,爭進無止」者,非真有大於父母之仇,乃由於有吃有用,重祿重賞之所致耳。仍當以張說為是。
〔五〕 豬飼彥博云:「『大』當作『有』。」張佩綸云:「『大父母之仇』,《曲禮》、《周禮 調人》均言『父之讎』,《檀弓》言『居父母之仇』,皆不及『大父母之仇』。《周禮 調人 疏》引《異義 古周禮說》:『復讎可盡五世之內。五世之外,施之於己則無義,施之於彼則無罪。所復者,唯於殺者之身及在被殺者子孫,可盡五世得復之。』鄭從之也。《曲禮 疏》文有詳略。許、鄭皆主《周禮》,不主《公羊》,是大父母之仇亦當不反兵而鬥,與父母同。故《管子》引之以喻戰,與經義合。」許維遹云:「『大』字當作『鶤』,『鶤』字偏旁與『大』形近,故訛為『大』。『鶤』即『從』字。《揆度篇》云:『若從親戚之仇。』親戚亦父母也,從猶追逐也。」郭沫若云:「『大』疑『又』字之誤,讀為『有』。」元材案:「大」即《孟子》「無後為大」之「大」。言非有大於父母之仇而赴之。諸說皆非。
〔六〕 尹桐陽云:「立,位也。謂居君位。」
〔七〕 尹桐陽云:「中軍,主將。」許維遹云:「『中』當作『申』。『申軍』與『行戰』平列。古之言兵者往往申、守對舉。左哀二十六年『申開守陴』,本書《幼官篇》『申守不慎』。此文申軍猶遣軍、發軍。後人習見中軍,故改申為中耳。」元材案:「中軍行戰」與「軒冕立於朝」互為對文。軒冕指國君,中軍指主將。若作申軍,則全句無主詞矣。古代軍制,多分兵為中、左、右三軍,中軍為發號施令之所,主帥自將之。《左桓五年傳》:「王以諸侯伐鄭,王為中軍,虢公林父將右軍,周公黑肩將左軍。」即其證。許說非是,尹說得之。
〔八〕 張佩綸云:「『委予之』句。《齊策 高注》:『委,付也。』言舉國以付之也。」元材案:此說非是。委,積也。予,賜予也。謂以積蓄之穀或積蓄之財賞賜之也。《事語篇》云:「非有積蓄,不可以用人;非有積財,無以勸下。」即「委予之賞」之義。若作「委予之」句,則下文「賞不隨」三字將無所屬矣!
〔九〕 豬飼彥博云:「『朝』疑當作『祿』。」孫詒讓、何如璋、張佩綸、于鬯說同。許維遹云:「孫、張說是也。『執』猶愛也。《呂氏春秋 遇合篇》『故嫫母執乎黃帝』,高注:『黃帝說之。』以『說』釋『執』,說亦愛也。《劉子新論 襲文》作『軒皇愛嫫母之醜貌』。此執愛義同之證也。」郭沫若云:「許釋『執』為愛,意雖近似,尚有一間。愛乃外動詞,『愛於祿』,『愛於賞』,殊為不詞。『執』假為『摯』,情意懇至謂之摯。又通作『鷙』,擊殺勇銳謂之鷙。《呂氏春秋 遇合篇》『嫫母執乎黃帝』,情意懇至之比也。此言作戰之將士,則以勇銳之意為切,所謂重賞之下有勇夫也。」元材案:豬飼說太拘。爵祿乃朝廷所出,「執於朝」,即「執於祿」之義也。執即《書 酒誥》「盡執拘以歸於周」之執,有繫累之義。謂大臣為朝廷之爵祿所繫累,不得不盡忠以事君。列陳之士為委予之賞所繫累,不得不竭死以殺敵。猶後人之言「名韁利鎖」矣。《國蓄篇》云:「民無不累於上。」《輕重乙篇》云:「則民疾作而為上虜矣。」或曰「累」,或曰「虜」,或曰「執」,其義一也。許、郭說皆非。
〔一0〕元材案:「故不遠道里」云云,又見銀雀山漢墓出土《王兵篇》及《管子 七法篇》。《王兵篇》云:「不難遠道,故擒絕地之民。輕犯山河,故能制恃固之國。獨制而無敵,故令行天下。伐國破邑,不待權(□)。」(一九七六年《文物》第十二期:《臨沂銀雀山漢墓出土王兵篇 釋文》)《七法篇》云:「不遠道里,故能威絕域之民;不險山川,故能服恃固之國。獨行無敵,故令行而禁止。故攻國救邑,不恃權與之國,故所指必聽。」後四句,分見《王兵篇》、《管子 七法篇》、《淮南子 兵略篇》及本書《事語篇》。引文已詳《事語篇》。惟《王兵篇》「動如雷電」等句在前,「不難遠道」等句在後。《七法篇》則「不遠道里」等句列在《為兵之數》節,「故舉之如飛鳥,動之如雷電」等句,列在《選陣》節。此處則合在一起,而次第恰與《王兵篇》相反。不僅字句不同,而先後次序亦不一致。又《事語篇》及本篇皆無「飛鳥」句,又「雷電」皆作「雷霆」,與《王兵篇》及《七法篇》不同,而與《淮南子 兵略篇》相同。
〔一〕 元材案:《鹽鐵論 誅秦篇》云:「秦既并天下,東絕沛水,并滅朝鮮,南取陸梁,北卻胡狄,西略氐羌。立帝號,朝四夷。」可見朝四夷實始於秦。此處四夷則指下文吳越等四方之國而言。蓋以吳越代表南方,發、朝鮮代表東方,禺氏代表北方(《揆度篇》「北用禺氏之玉」可證),崑崙之虛代表西方。細繹全文,似亦以漢武帝時代之國際形勢為背景者。開首即以「四夷不服」為談話之主題,便非漢武帝以前任何封建統治者所應有之口吻。而文中所列舉之四夷之國名及其方位,亦唯漢武帝時代之疆域始足以當之。所謂吳越者即漢武帝時代之兩粵也。所謂發、朝鮮者即漢武帝時代之穢貊、朝鮮也。所謂禺氏者即漢武帝時代之大月氏也。至崑崙之虛,雖漢武帝時代並無此國名,然《史記 大宛列傳》云:「漢使窮河源,河源出於寘。其山多玉石,采來。天子案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崑崙云。」則所謂崑崙之虛者,乃指崑崙山周圍之西域各國而言。然則本書之成不得在漢武帝以前,此又其一證矣。
〔二〕 元材案:逆,不順也。逆政猶言反歷史發展潮流而行之落後政策。游,流行。傷,損害。謂四夷之國所執行之反歷史發展潮流而行之落後政策流行於天下,必將使本國威信受到損害也。
〔三〕 王念孫云:「『珠象』上脫『請』字,當據補。」
〔四〕 元材案:發、朝鮮及文皮,解已見《揆度篇》。〈兌毛〉,尹注云:「他臥切,落毛也。」何如璋云:「〈兌毛〉與毻同。《博雅》:『解也。』謂鳥獸解毛羽也。郭璞《江賦》『產毻積羽,往來勃碣』,注:『毻音唾,落毛也。與〈兌毛〉同。』」以落毛之皮為衣服,故曰「〈兌毛〉服」,猶《書 禹貢》之言「島夷皮服」矣。
〔五〕 元材案:禺氏解已見《國蓄篇》。白璧即玉,所謂「禺氏之玉」者也。
〔六〕 孫星衍云:「『崑崙之虛』,《御覽》八百九引無『之』字。《爾雅》有『崑崙虛之璆琳琅玕焉』,又云『河出崑崙〈山虚〉』。此不宜有『之』字。」元材案:《山海經 海內西經》亦有「海內崑崙之虛」語,與此同,不必刪。璆琳、琅玕皆玉名。《書 禹貢》云:「厥貢惟球琳琅玕。」《注》云:「石而似玉。」《疏》云:「石而似珠。」《鹽鐵論 力耕篇》文學云:「美玉珊瑚出於昆山。」又《通有篇》文學云:「而昆山之玉不至。」是也。
〔七〕 張佩綸云:「辟、譬通。《大學 鄭注》:『辟猶喻也。』言一珠一皮如千金。」元材案:辟當讀如上文「不避吳越」之避。言一珠一皮價值之貴,可使千金為之退讓也。張氏說非。
〔八〕 陳奐云:「『容金而金』,上『金』字疑誤。」丁士涵云:「『而金』當作『千金』。」元材案:此語顯有訛誤,不可強解。
〔九〕 元材案:掖同腋。
〔一0〕元材案:主謂主要特產,即上述文皮白璧等是。此言四方之國皆各有其所寶貴之特產,如欲使其朝服,即當利用此等特產作為與各該國互相交換之媒介。否則遠近無以相因,而國交亦不可得而睦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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