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輕重篇新詮 -  管子輕重六──國蓄

作者: 馬非百23,070】字 目 录

利不散也。」張榜云:「秩宜作迭。」王念孫云:「秩讀為迭。迭,更也。穀貴則物賤,穀賤則物貴。是穀與物更相勝也。集韻『迭』『秩』并『徒給切』。聲相同,故字相通。」宋翔風云:「秩,次也。謂穀物以次第相勝。」何如璋云:「秩,《廣韻》:『次也,常也,序也。』言穀物之數互為貴賤。」元材案:以上四氏說皆可通,尹注非。秩相勝者即互為反比例之意。蓋政府輕重之筴之得以施行,其竅妙即全在於穀與萬物之互為反比例而不得歸於平衡。苟非然者,則兩者之間同貴同賤。同貴同賤則高下不貳。雖有計然、白圭,亦將無所施其技,豈尚能收「萬民無籍而國利歸於君」之效耶?

〔四〕 尹注云:「小曰室,大曰廡。毀成是使人毀壞廬室。止生是使人不兢牧養。禁耕是止其耕稼。正人,正數之人,若丁壯也。離情謂離心也。贏謂大賈蓄家也。正數之戶既避其籍,則至浮浪,為大賈蓄家之所役屬,增其利耳。」何如璋云:「按正籍一戶止一人,是豪富與小民均出,故謂養贏。注義未明。」張佩綸云:「贏,有餘賈利也。《毛傳》:『養,取。』『養贏』即《龍子》所謂『取盈』。舊注非。」姚永概云:「『以正人籍』,計口而籍之也。計口則人無免者,故曰『離情』。『以正戶籍』,計戶而籍之也。計戶則大戶口多者利矣。故曰『養贏』。」元材案:諸籍又分見《海王篇》及《輕重甲篇》。惟「室廡」《海王篇》作「臺榭」,《輕重甲篇》作「室屋」。又兩篇皆無「田畝」及「正戶」二籍而另有「樹木」一籍。可證本篇作者是反對「籍於樹木」又不主張征收田畝稅者,與《山國軌篇》「去其田賦以租其山」相同。胡寄窗謂管子所謂「無籍於民」是指強求的征籍而言,不包括所謂「君之所宜得」而又為人民「所慮而請」的租金與土地稅在內。既未注意及本篇與《山國軌篇》對於取消田賦之主張,而又誤認為「地租」是「既是『君之所宜得』的收入,也是各種類型的土地占有者『所慮而請』的『自愿』繳納,不屬於強制收入的範圍」,實有未合。至「養贏」一詞,似不專指大戶口多者而言,又包括「避籍浮浪,役屬於大賈蓄家」者在內。《鹽鐵論 禁耕篇》大夫云:「是以養強抑弱而藏於跖也。強養弱抑,則齊民消。若眾穢之盛而害五穀。」養強即養贏也。郭沫若謂「贏」當為「羸」者非。

〔五〕 豬飼彥博云:「『遍』當作『偏』。因其不可畢用,故偏行之。」元材案:《通典 食貨》十二引此亦作「偏」。但仍以作「遍」為是。《國准篇》云:「請兼用五家而勿盡也。」又云:「五家之數,皆用而勿盡。」《輕重戊》云:「並用而毋俱盡也。」即此「遍行而不盡」之意。《通典》及豬飼氏說均失之。

〔六〕 元材案:此論天子諸侯宜各以「籍於幣」、「籍於食」為國用之主要來源,不當以「籍於萬民」為務。惟幣、食二者不可絕對分開。上文言「據其食,守其用,據有餘而制不足」。又云「善者執其通施以御其司命」。所謂「財准平」之法,亦以「萬鍾千鍾之藏」與「藏繈千萬百萬」並稱。可見二者乃輕重政策之兩大工具,如鳥之有左右翼者然。任缺其一,皆將無法進行。而此處乃特為分開言之者,蓋在天下一統之時,只有中央政府得操貨幣鑄造與發行之權,至於地方郡國,則但須利用中央政府所鑄造發行之貨幣,作為御穀物輕重之間之資金即為已足,固無庸自行鑄造與發行貨幣以混亂全國之金融體系也。何如璋釋此文云:「籍於幣,籍於食,言天子諸侯所籍不同,以治國與治天下殊也。《山至數篇》『為諸侯,則高下萬物以應諸侯。遍有天下,則賦幣以守萬物之朝夕,調而已』,即是此義。」其說是也。又案此處「籍於幣」「籍於食」,與《輕重丁篇》所云「且君幣籍而務,則賈人獨操國趣;君穀籍而務,則農人獨操國固」之「幣籍而務」「穀籍而務」意義不同。幣籍而務、穀籍而務者,謂以斂幣斂穀為務也。籍於幣,籍於食,則不過以幣與食為施行輕重政策之本錢。前者以幣穀為籍之目的,後者則以幣食為籍之手段。故特加一「於」字以別之。此等處最不可忽視。

〔七〕 尹注云:「六十為大男,五十為大女,吾子謂小男小女也。按古之石,准今之三斗三升三合。平歲每石稅十錢,凶歲稅二十者,非必稅其人。謂於操事輕重之間約收其利也。」安井衡云:「上文云『歲適凶,則市糶釜十繈』。然則中歲石十之價,不止十錢。蓋亦謂所加之邪贏,故名籍耳。」何如璋云:「中歲,平歲。『糶石十錢』,言以上歲所積,糶之中歲,石加十錢。故下云『大男食四石,月有四十之籍』也。」元材案:此處所論,蓋即所謂糧食專賣政策。其法與《海王篇》之鹽鐵專賣政策大致相同。《海王篇》言鹽,則曰「令鹽之重升加分彊,升加一彊,升加二彊」,言鐵則曰「令鍼之重加一,刀之重加六,耜鐵之重加十」,皆指加價而言。則此處所謂「中歲糶石十錢,凶歲糶石二十錢」者,亦系指專賣後所得純利而言。尹氏所云「謂於操事輕重之間約收其利」,安井衡所謂「蓋亦謂所加之邪贏」,何如璋所謂「石加十錢」是也。如作穀之實價講,則下文所謂「月有四十、三十、二十及八十、六十、四十之籍」為不可解矣。大男大女及吾子解已見《海王篇》。尹注謂「六十為大男,五十為大女」者非。又案《鹽鐵論 散不足篇》賢良云:「夫一豕之肉,得中年之收十五斗粟,當丁男半月之食。」半月食十五斗,一月共食三石。又《漢書 匈奴傳》嚴尤諫伐匈奴云:「計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糒即乾糧。一人三百日食乾糧十八斛,一個月食一石八斗。按穀每斛出乾糧六成計算,與《鹽鐵論》所舉數頗合。又《漢書 趙充國傳》:「合凡萬二百八十一人,用穀月二萬七千三百六十三斛。」計每月每人食二斛六斗六升餘。前者所食與本篇大女相同。後者是軍人食量,依理應大於一般人。但所食之數,僅比吾子稍多,去大男大女均相差甚遠。當是賢良有意誇大,而本篇作者則比賢良又更為誇大,猶《海王篇》及《地數篇》之言食鹽之數矣!

〔八〕 尹注云:「嗇,斂也。」丁士涵云:「『收』疑『畝』字誤。」元材案:兩氏說是也。「畝嗇戶籍」一語又見《輕重乙篇》,畝亦誤為收。畝嗇戶籍者,謂按畝而斂,挨戶而籍。

〔九〕 尹注云:「委,所委積之物也。謹,嚴也。言人君不用下令稅斂於人,但嚴守利途,輕重在我,則無所逃其稅也。」元材案:《海王篇》云:「今吾非籍之諸君吾子而有二國之籍者六千萬。……今夫給之鹽筴,則百倍歸於上,人無以避此者,數也。」又曰:「舉臂勝事,無不服籍者。」與此處所言,語意全同。服籍,解已見《海王篇》。

〔一0〕何如璋云:「廩,積也。一人積之,十人得仰其餘。百人千人視此。言儲蓄之要也。」張佩綸云:「廩,稟之誤。說文:『稟,賜也。』此就上農夫食九人計之。一人之賜穀十人得餘,十人之賜穀百人得餘,百人之賜穀千人得餘。一說:廩,藏也。此釋上『穀有所藏』。言一人所藏之穀食,散之則十人得餘。十人所藏之穀食百人得餘,百人所得之穀食千人得餘。」元材案:兩氏說皆非也。上文方暢論糧食專賣政策利益之大,此處不得以私人藏穀或賜穀承之。《漢書 貢禹傳》禹上書言:「陛下過意徵臣……拜為諫大夫,秩八百石,奉錢九千二百,廩食太官。」又云:「諸官奴婢十萬餘人戲游無事,稅良民以給之,歲費五六鉅萬。宜免為庶人,廩食。令代關東戍卒乘北邊亭塞候望。」顏師古注前「廩食太官」云:「太官給其食。」注後「廩食」云:「給其食。」是知「廩食」即食於官。惟此處則是指向政府倉廩中糴取穀食而言。餘即《山至數篇》「穀之重一也,今九為餘」之餘,謂盈利也。此謂糧食既由政府專賣,則加一加二乃至加九加十,皆在政府掌握之中,非人民所能過問。如此,但須有人依恃購買政府倉廩之穀以為食者,則政府所獲盈利便足以為養活十人之用。以此類推,廩食之人愈多,可得之餘愈大,而得餘之人亦因之而愈眾。故曰一人十人百人廩食,則十人百人千人得餘也。以上論糧食專賣政策,承「諸侯籍於食」而言。以下論運用貨幣進行買賤賣貴,承「天子籍於幣」而言。

〔一一〕元材案:此「物」字包括貨幣本身及其他一切貨物而言。蓋從計然所謂「論其有餘不足而知貴賤」之說發展而來,其含義與近世資產階級經濟學者英人休姆之貨幣數量說頗為近似。休姆之意,以為一切貨物之價格,由貨物數量與貨幣數量之比例決定之。貨物數量或貨幣數量發生重大變化,一切貨物價格即有漲跌。即貨物量增加,價格下落;貨物量減少,價格騰貴。反之,貨幣量增加,價格騰貴;貨幣量減少,價格下落。又以為影響一切貨物價格者並非全國之貨幣量,亦非全國之貨物量;而為出現在市場中之貨物量與流通於市場中之貨幣量。儲藏不用之貨幣對於一切貨物價格不發生影響。保存不售之貨物對於一切貨物之價格亦不發生影響。故決定一切貨物價格者,僅為流通之貨幣量與待售之貨物量之比例而已。本文後二句實最重要。在計然時代,尚只發現「有餘則賤,不足則貴」,即所謂「物多則賤,寡則貴」之原理。換言之,即計然對於物價之規律,尚止發現其上半截,尚只發現物價之自然規律。至於如何實現此一自然規律之人為的規律,即所謂「散則輕,聚則重」的規律,則直至本文著者始得完全認識。蓋政府運用「物多則賤,寡則貴」之原理時,並非將全國之貨物量或貨幣量予以真正之增加或減少,有如一九二二年秋季資本主義各國經濟發生危機時,巴西則將咖啡拋入海中,美國則將小麥代煤用以燃燒火車蒸汽鍋,又將牛乳傾入河中,將魚類食物拋入海中,並毀滅牲畜,摧殘禾苗,以期減少市場上之糧食與棉花。(見列昂節夫《政治經濟學》第一章第七節)但須以散聚之手段,實行斂輕散重,使流通於市場之貨幣量或待售於市場之貨物量,依照客觀之需要而增加之或減少之。即可達其目的而有餘矣。關於此一原理,本書中各篇論述之者不一而足。而其最足以說明此一原理者,莫過於下列二條:第一:「國幣之九在上,一在下,幣重而萬物輕。斂萬物應之以幣,幣在下,萬物皆在上,萬物重什倍」。(《山國軌》)第二:「則一國之穀貲在上,幣資在下,國穀什倍。數也。」(《山至數》)所謂「在上」,即謂貨幣或貨物從市場中退出而為政府所收藏。所謂「在下」,則謂貨幣或貨物仍在市場中流通。著者之意認為如果流通中之貨幣,由政府收回百分之九十,使流通中之貨幣數量,只為原有十分之一,則幣價上升而物價大跌。此時,政府即宜以貨幣出籠,大量收購貨物,則貨物之絕大部分退出市場,而為政府所收藏。于是流通中之貨幣數量大為增加,而待售之貨物數量大為減少,幣價大跌而物價大漲。因此物價之變動隨流通於市場貨幣數量之增減而漲跌,而單位貨幣之價值亦隨流通於市場中貨幣數量之多寡而降升。當然所謂貨幣數量說本身,就是一種極其錯誤的貨幣理論。無論計然或本書著者也好,或者資產階級學者休姆也好,他們都不懂得這一道理:「貨幣加入流通的時候,它的價值是已經規定好了的。」(馬克思:《資本論》第一卷,人民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第一版第七十九頁)但在一千多年前,本書對此一問題,即已有較詳細之論述,實亦不可多得矣!

〔一二〕劉績云:「《通典 注》:『與當為易。』隨其所賤而以幣易取之,則輕重貴賤由君上也。」張爾田云:「布帛指作衣之布帛。謂穀與布帛多時,則政府出幣收買,以幣賦民,故曰『予衣』『予食』。予者賦也。若遇穀與布帛少時,則政府出穀與布帛而收回所發之幣。此處未言,蓋互文以見義也。」元材案:此予字亦當訓為售,解詳上文。「穀賤則以幣予食,布帛賤則以幣予衣」者,即《史記 貨殖傳》「白圭樂觀時變,故人棄我取,人取我予。夫歲熟,取穀,予之絲漆繭。凶,取絮帛,予之食」之意。《史記》此處未言貨幣,然下文有「欲長錢,取下穀。長石斗,取上種」之語。則白圭並非以物易物者甚明。蓋白圭當歲熟穀賤時,則買穀而賣絲漆繭。當歲凶穀貴時,又買絮帛而賣穀。與本篇所論,實毫無二致也。劉、張二氏說皆非。

〔一三〕元材案:准者平准也。「御之以准,故貴賤可調,而君得其利」,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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