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丙申朔,上与群臣及外夷宴于洛城门,观屯营新教之舞,谓之《一戎大定乐》。时上欲亲征高丽,以象用武之势也"。(《资治通鉴》卷二○○)再半月之后,即发任雅相等各路大军"及诸胡兵凡三十五军,水陆分道并进。上欲自将大军继之;癸巳(二十九日),皇后抗表谏亲征高丽,诏从之"。"冬,十月,丁卯(初五),上畋于陆浑,戊申(十月无戊申,似应为戊辰),又畋于非山;癸酉(十一日),还宫。"(《资治通鉴》卷二○○)委政事武氏之后数月间,既打猎,又观军乐,还要率军出征(又是武后抵制才罢),活动如此频繁,这不像是一个"头重"到"目不能视"的重症病人所为。"头重"如何骑马?"目不能视"怎么打猎?可见将政事委武后,不是"处事皆称旨"(实际上是处不少大事不称旨),而是另有隐情。或者是,既然事实上已经"政归中宫",不得已给予承认;或者是以退为进,拭目以待的韬晦策略;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细察高宗在此事前后的几项重大决策,不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1.亲自选人任朝中各部门正副首脑。如龙朔二年五月,迁御史大夫窦德玄为司元太常伯(户部尚书),在此前后又"以源直心为奉常正卿(太常卿),刘祥道为司刑太常伯(刑部尚书),上官仪为西台侍郎(中书侍郎),郝处俊为太子左中护(左庶子),凡十余人,皆帝自择,以示宰相李勣等,皆顿首谢"。(《新唐书》卷九五《窦德玄传》)按正常程序,选人当先由吏部提名,中书拟旨,门下审核,然后下诏;时(显庆四年八月--龙朔三年四月)李义府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现越过吏部直接由皇上提名,而所选之人,都与武后无甚瓜葛,意味着什么,应当是不言自明。
2.令太子定期审察各部奏事并处理日常事务。龙朔三年(663)十月,"诏太子每五日于光顺门内视诸司奏事,其事之小者,皆委太子决之"。(《资治通鉴》卷二○一)显庆五年(660)已将政事委托武后,现又让太子视事,这明显是分散权力。其时太子李弘年仅十一岁,实际运作当然只能由属官代劳。而那时的太子左右中护(左右庶子)郝处俊、乐彦玮,前者富有"远识","志存忠正"(《旧唐书》卷八四《郝处俊传》),后者"公清","权臣独抗"(《旧唐书》卷八一《乐彦玮传·赞曰》),都是不依附武后的,高宗作这样的安排,自然有其深意。
3.整顿宰相班子,最具重要意义。显庆四年(659)武后向最后一位反武顾命大臣长孙无忌下手时,居宰执者除长孙无忌外,还有李勣(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于志宁(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许敬宗(中书令)、辛茂将(兼侍中)、许圉师(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5人。无忌既废,于志宁亦因拥立武后态度暧昧而被免职,元老重臣除支持武后的李勣外,其余全部清除干净;而许敬宗、辛茂将、许圉师都是武后的人。(许敬宗是武后得力干将,辛茂将是其副手,诬陷长孙无忌便是二人一起操作的。见《通鉴》卷二○○显庆四年七月。又《新唐书》卷3载:龙朔元年九月,"及皇后幸李勣、许圉师等"。特地突出皇后,亦见武氏对李、许的信赖与期待。)高宗显然不愿武后之党独霸相位,于废黜无忌的次月,便以"兵部尚书任雅相、度支尚书卢承庆并知政事"(《资治通鉴》卷二○○),任、卢当是高宗可以信赖的。(任雅相两《唐书》无传,龙朔元年四月高宗欲亲征高丽,以任为前锋主力,足见对其倚重,以为宰执,当与此有关,见《通鉴》卷二○○。卢承庆深受太宗赏识,历任雍州别驾、尚书左丞,两次遭禇遂良构陷,贬简州司马,是高宗亲自将他召回朝廷委以重任的,史称其"忠清文行",也不是见利忘义之徒,见《旧唐书》卷八一本传"史臣曰"。)可是当年八月,被贬普州的李义府又回到朝中"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资治通鉴》卷二○○),宰相成员中武后势力仍占绝对优势,所谓"自是政归中宫矣",就是针对这种态势而言的。不久(同年十一月)辛茂将去世,自然规律,无可奈何,不必多言,然而接着的是显庆五年(660)六月,有"度支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卢承庆坐科调失所免官"(《资治通鉴》卷二○○)之事发生,这便有些令人生疑。"科调"有度支郎中具体负责,"失所"并没造成严重后果,作为尚书又同中书门下三品,最多负领导失察责任,就因此免官,未免小题大作。对比显庆三年(658)十月李义府因"贪冒无厌"、"卖官鬻狱"、"多树朋党,倾动朝野"而不过问,经中书令杜正伦揭发,竟以"大臣不和,两责之"贬为普州刺史(《资治通鉴》卷二○○),那便不可同日而语了,个中隐秘无疑暗藏高宗与武后权力控制的较量。龙朔二年(662)二月,任雅相卒于军中,宰执中又无高宗可以依靠的人,于是高宗果断地做了几项重要决定:第一,龙朔二年(662)八月,"以许敬宗为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知西台事(同中书门下三品、知中书事)"。(《资治通鉴》卷二○一)品级升了(中书令正三品,太子少师从二品),实际权力则虚,虽仍知西台事,但不管具体事务,明显是削权。第二,同年十月,以"西台侍郎陕人上官仪同东西台三品"(《资治通鉴》卷二○一),实际上是接替了许敬宗。同月将几个月前才升为左相(侍中)的许圉师"诏特免官"。(《资治通鉴》卷二○一)第三,龙朔三年(663)四月,将正月方升为右相的李义府"除名,流嶲州"。(《资治通鉴》卷二○一)第四,麟德元年(664)八月,"以司列太常伯(吏部尚书)刘祥道兼右相,大司宪(御史大夫)窦德玄为司元太常伯(户部尚书)检校左相"。(《资治通鉴》卷二○一)这几项决策,提升的都是高宗亲自选择之人(上官仪、刘祥道、窦德玄),打击的尽为武后之党,意图何在,自是昭然。
麟德元年十月,此时宰相成员中除许敬宗尚保留一个名义外,其余武后的支持者已经清除尽净,朝廷各部门也早已安排了高宗可以依赖的大臣,反击的时机到了,于是"厌胜"之事被揭发,高宗决心采取行动,废弃武后,种种迹象显露,此事早在谋划之中,"厌胜"不过是导火线而已。
关于"厌胜",事涉宫中秽迹,载笔向来简略,留下一些疑点,有必要诠释。所谓"厌胜",是古代迷信以为能用诅咒制胜。武后为何"厌胜"?针对何人?高宗为何因此立即决心废后?其时武后公开的强大政敌既已诛杀殆尽,残存的敌对势力武后可以随心所欲任意处置,哪用得着借助神力!如果说是对潜在敌人,此时既没暴露,诅咒也没有具体目标。日人原百代认为是驱逐废后王氏和萧淑妃的幽魂,被高宗误会"一定想咒死朕!"([日本]原百代著、谭继山译《武则天》2册224页,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85年版)这真小看了武氏的心理承受能力,如果说武氏害怕幽灵报复,且不说此前,试看她日后的行事,不仅是对政敌,就是异母兄弟、同胞姊妹、至亲乃至自己的骨肉等,只要被认为妨碍她掌权,一律杀无赦,何止百千,她哪怕什么鬼魂,相信报应。现在阻碍着她获取最高权力的只有一人,那就是高宗,所以高宗以为"一定想咒死朕",不是误会,而是政治博弈本身的无情;正因如此,才使高宗勃然大怒,立即下决心,找人密谋,废除武后。显然,此事是高宗亲自策划的,事前作了精心部署,绝非一时之忿。
然而废后流产了,原因何在呢?时贤几乎一致归结于高宗软弱,不够坚强,深爱武后,对武后并非无情。然细读史料,发现所谓软弱、爱情说,大有可疑,似宜探研。
说高宗软弱,始自太宗。《资治通鉴》卷197贞观十七年十一月载:太宗下令选良家女以实东宫,时高宗为太子,派人代为辞谢。于是"上疑太子仁弱,密谓长孙无忌曰:'公劝我立雉奴,雉奴懦,恐不能守社稷,奈何!吴王恪英果类我,我欲立之,何如?'无忌固争,以为不可"。同卷贞观十八年四月又载:太宗谓群臣曰:"吾如治年时,颇不能循常度。治自幼宽厚,谚曰:'生狼,犹恐如羊',冀其稍壮,自不同耳。"由上可见,太宗说高宗懦弱的依据,一是给他女人不敢要,不像"吴王恪英果类我";二是不像太宗年轻时敢于不"循常度",心狠如狼。看来太宗尽管治国成功,但治家失败,确非偶然。谚云:知子莫如父。而太宗则是太不了解他的儿子了。高宗不贪女色,"循常度"吗?他敢于和他父亲的姬妾偷情,仅此一端,足证他色胆包天,"常度"在他眼里一文不值。这是本质,其他都是假象。史称高宗"幼而歧嶷端审"(《旧唐书》卷四《高宗纪》),就是说有足够的聪明,一点不弱智,行事稳重谨慎。他在两位兄长太子承乾和魏王泰谋取继承皇位的斗争中,看似超然,无所作为,其实是坐山观虎斗,稳收渔人之利,可谓大智若愚。试看他的伪装,魏王泰恐太宗立晋王治,对晋王治说:"汝与元昌善,元昌今败,得无忧乎!"就这样一句话的威胁,便吓得魂飞魄散,"忧形于色",引起太宗注意,经多次追问,才吐出实情,不动声色,不露形迹,非常自然地牵出承乾,将李泰的狠毒野心彻底揭露,一下就把李泰打倒了。(《资治通鉴》卷一九七)四两拨千斤,恰到好处,这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孙子》卷三《谋攻篇》)
关于高宗"昏懦"、"庸懦",赵文润先生有《唐高宗"昏懦"说质疑》专文辩正(牛致功、赵文润《隋唐人物述评》,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89年4月版),言之凿凿,不再重复。想着重强调的是,高宗即位几年间,即取得史家称道的"永徽之治",所谓"百姓阜安,有贞观之遗风"。(《资治通鉴》卷一九九)这该不是昏懦之君所能做到的。他在立武氏为后的过程中,遇到的阻力多么的大,他敢于排除各种障碍,岂是懦弱之人所敢为。当然此时他有许敬宗,李义府等少数朝臣支持,但许、李辈不管从哪方面讲都根本不能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顾命大臣相较。史载当高宗犹疑不决之时,是李勣一句话"此是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让高宗开窍,"上意遂决"。(《资治通鉴》卷一九九)其实,"幼而歧嶷"的高宗当然明白所谓"家事"、"外人"之说根本站不住脚,皇后母仪天下,怎是"家事"?长孙无忌是高宗亲舅,哪是"外人"?而高宗一听此言,即下决心立武氏,是他摸清了李勣在此事上对他的明确支持。李勣自高宗被立为太子之日起,即任太子詹事兼左卫率,是东宫的最高军政长官,在高宗的随身卫队中有重要影响,永徽间曾任左仆射,此时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与长孙无忌同为三公,无论政治、军事才能及影响都足以与长孙无忌抗衡。实力从来是政治博奕的坚强后盾,有李勣支持,便不怕长孙无忌等生事,于是当机立断,可见高宗并非不英果,的确端审。至于他以后为武后所制,权力倾斜,则另有原因,是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绝非个性使然,这在后面将深入具体论述。
另外说到情和爱,高宗对武后当然是有的,否则就不会不顾巨大阻力立她为皇后。不过情和爱都是相对的,也不是永恒不变的。高宗对王皇后和萧淑妃也曾有情,深爱过,还不是说变就变。封建帝王在两性问题上对女方的要求主要是情欲和传宗接代,谁能在这两方面给以最大满足,谁就能得到宠幸,也就是帝王的情和爱。武氏正是以她少妇的成熟风情和日本人原百代所谓的"闺房技巧"而取得高宗欢心的。(《武则天》2册第40页)刘肃《大唐新语》卷2《极谏第三》载:"始,则天以权变多谋,高宗将排群议而立之。"司马光《资治通鉴》卷201麟德元年记:"初,武后能屈身忍辱,奉顺上意,故上排群议而立之。"(重点号为笔者所加)刘肃是唐人,记皇帝老祖母的丑事有顾虑,难免含蓄,司马光是宋人,就没有那样的思想负担,故将"权变多谋"具体化为"屈身忍辱,奉顺上意",可谓画龙点晴。面对不利形势,忍性坚忍,韬光养晦,等待机会,正是武氏的高明。《资治通鉴》卷199永徽五年(654)记她对王皇后的行动策略:"武氏巧慧,多权数,初入宫,卑辞屈体以事后,后爱之,数称美于上。未几大幸。"之后,则不遗余力中伤、诬陷王皇后,及至置之死地,这是高宗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如今,相似的境遇落到他自己身上了,武后"及得志,威福并作,高宗举动,必为制掣肘。高宗不胜其忿"。(《大唐新语》卷二《极谏》第三)武后掣肘高宗,前面已经论及,所以,如果说高宗对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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