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上的低能败笔
1.冤杀大将,自坏长城
武曌乃权欲熏心、性情酷虐之人,她执掌国柄,威权独任,重用酷吏滥杀政治上的反对派,不惜举国事以为之殉。武周政治的黑暗残暴,乃是备受诟病的一段历史。
光宅元年(684)十一月,宰相裴炎因反对武后临朝,谏言归政皇帝(睿宗),遭诬陷被杀。十二月,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因受牵连被杀;夏州都督王方翼亦受牵累被远流崖州(今海南琼山)而死。史载后突厥"闻务挺死,所在宴欢相庆;又为务挺立祠,每出师,必祷之"。(《资治通鉴》卷二○三)
还有大将军李孝逸(唐宗室)遭武承嗣诬构,远流儋州(今海南儋州西北)而死(《资治通鉴》卷二○四垂拱三年[687]十月);右武卫大将军黑齿常之、左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左卫将军李安静、左卫大将军泉献诚等,先后被希旨行事的酷吏来俊臣、周兴诬以谋反而被杀。(《旧唐书》卷一○九《黑齿常之传》、卷186上《来俊臣传》)
在武曌掌权之后,朝中已无李靖、李勣那样的一流统帅人才。相比之下,裴行俭可算二流之才;薛仁贵、程务挺、张虔勖、王孝杰、黑齿常之等辈更下一流。而娄师德、魏元忠、唐休璟、狄仁杰等,皆守土持重之臣,并非武勇与谋略兼备的人选。至于韦待价,更是庸常无能之辈。
案纵览全局,审时度势,筹划长策,部署边防,正是武曌的拙项。当此用人之际,任情滥杀大将,正所谓自坏长城!
2.任用非才,贻误军国
武曌的败德弊政之一,就是纵容、重用诸武侄辈与其男宠,任之为非作歹,贻误军国。
武曌的男宠之一僧怀义(本名冯小宝),本洛阳市中商贩,以魁伟孔武的美男子而得幸,授职左威卫大将军。永昌元年(689)五月、九月,两次以僧怀义为行军大总管,将兵20万以讨突厥,但无功而返。(《资治通鉴》卷二○四)载初元年(694)春,又以僧怀义率18将军讨伐突厥,而宰相李昭德、苏味道为其下属,但未行而敌退。(《资治通鉴》卷二○五)
神功元年(697)春,以右武卫大将军武攸宜为行军大总管征讨契丹,行至渔阳(今天津蓟县),闻报前军王孝杰等败没,便不敢进兵。(《资治通鉴》卷二○六)致使契丹乘胜进寇幽州(今北京西南),攻陷城邑,剽掠居民。是年五月,又以右金吾大将军武懿宗为行军大总管出讨契丹;六月,行至赵州(今河北赵县),风闻契丹骑兵将寇冀州(今河北冀县),竟恐惧南遁至相州(今河南安阳),委弃军资器仗甚众。而契丹遂屠赵州。武懿宗临敌怯懦,但却对民残忍,滥杀被契丹胁迫的百姓,竟至"生刳取其胆,后行刑",还奏请尽诛河北被迫从贼的百姓。(《资治通鉴》卷二○六)
"万里折冲,在于择将。"而僧怀义乃市井混儿,诸武侄辈属裙带纨绔,皆是"不知边塞盈虚,不晓山川险易"的庸常之辈,岂能当大将之任!由此可见武曌在用人上的任情拙劣一面。
还应提及的是长安二年(702)创设"武举",考试项目主要是武艺及体能,以补救基层军将之缺乏。这无疑是女皇采取的有效措施之一,然恨其时晚矣。
3.消极退让,漠北亦失
弘道元年(683),高宗驾崩后,有陈子昂疏论边疆形势云:"燕、代逼匈奴(指后突厥)之侵,巴、陇婴吐蕃之患。"(《全唐文》卷二一二《谏灵驾入京书》)及至万岁通天元年(696),突厥侵寇未平,而契丹叛离又起,武周处于三面被敌的防御态势。虽然契丹之乱得默啜助力而平息,但奚、契丹遂尽降于后突厥。
当弘道元年(683)五月后突厥侵寇河东道北部蔚州(今山西灵石),杀刺史李思俭,又于关内道北部朝那山生擒丰州都督崔智辩后,朝议欲废丰州,迁其百姓于灵、夏州。赖丰州司马唐休璟上言固争,废议乃止。(《资治通鉴》卷二○三)
神功元年(697),默啜以助讨契丹为条件,向武周索得河曲六州降户及单于都护府之地并谷种、农器等物质,标志着武周正式放弃了漠南之地。如此"借寇兵资盗粮",既助长了后突厥的实力,又使得边备的弱点暴露,北疆扰攘进而加剧。
再回顾裴行俭平息突厥暴动时的情形:唐朝大军自南而北掩击,漠北回纥等部由北向南进逼,遂致阿史那伏念穷途请降。而骨咄禄等聚众复起之初,仍以漠南为基地,但唐军采取的基本策略却是防御反击,并未穷追猛讨,彻底降服而后已。其结果是"放虎归山",骨咄禄得以重返漠北,分化瓦解敕勒诸部,击败回纥等亲唐部落。
案返回漠北建牙,是骨咄禄图谋发展的必由之路。从此,唐军再行征讨,已是鞭长难及了。
垂拱三年(687),安北都护府被迫南徙于陇右道境内,是唐朝丧失漠北羁縻控制权的时间界标。从战略上观察,南北夹击,翦灭后突厥的机遇亦从此丧失。一方面是后突厥获得了发展壮大的广阔地理空间,一方面是李唐、武周北疆安全危机的加深与持续,遂成一时难易之定局。
4.边防措置与体制调整之迟缓
从唐高宗、武后时期的边疆军事地缘战略格局来看,突厥、契丹与吐蕃等游牧族类正在逐渐强大。而游牧族类天然具有骑兵优势,且风俗尚武。游牧骑兵快捷机动,避实击虚,进则掳掠,退则远遁,致使唐朝边军不胜备御。而在唐军方面,是以步兵为主,兵数虽多但难称精劲。
调露中裴行俭挂帅征讨突厥降户暴动,节制兵力达30万众。圣历元年默啜大举寇掠河北时,命武重规将兵30万迎击,又以阎敬容等将兵15万为后援。兵力之盛,创李唐开国以来最高记录。然而,仓促命将征兵,行动迟缓,州县官员又多畏死怯战,不敢追蹑。
尤其是契丹叛乱,其兵力不过数万,时间亦不满两年,而影响重大,边防第一线的重镇营州失陷,第二线重镇幽州情势危急。契丹骑兵破城杀吏,屠民掠货,所向披靡。朝廷三次兴师,其中以武懿宗统兵20万为最多,却两次遭到全军败没--大将曹仁师、张玄遇等28将之兵、大将王孝杰所统17万之兵。更令武周君臣颜面无光的是,最后竟赖默啜的乘间渔利袭击契丹、以及奚与契丹携贰,才勉强平息事变。
案高宗、武后之时,边州镇防机构都督府所统兵力较弱,一遇"骑寇"大举入侵,常难以自保。而朝廷临战命将,征调府兵,组成"行军"(野战部队)的时间效率不高,速度效率又低,等到大军行至边地,敌寇已退,战机已失。
唐初以来的兵制为府兵,应付边疆大战的临时性"行军",常由府兵和"蕃兵"(羁縻府州部落兵)组成。(《新唐书·兵志》云:"若四方有事,则命将出征,事解辄罢,兵散于府,将归于朝。""命将"指"行军大总管,置于所征之道,以督军事"。)但自高宗后期以降,府兵制度已经弛废败坏,这就是在征讨突厥、契丹以及吐蕃的战争中,动辄征调10万乃至40余万兵力,而仍然连吃败仗的缘故。(案府兵制弛坏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兵农合一",府兵"舍家从役",有妻儿老小,田畴耕稼等"顾后之虑",故其久戍边地则思恋乡土,自然难保坚强持久的战斗力。而"行军"由若干军府之府兵组成,故兵将不属,且"行军"时间短又边地不熟,亦影响其战斗力。参黄永年《文史探微·唐代河北藩镇与奚契丹》,中华书局,2000年)所以,改革兵制并调整边防体制,就成为当时的燃眉急务。
神功元年(697),新任宰相狄仁杰提出:充实边镇,以逸待劳。(《旧唐书》卷八九《狄仁杰传》。"华人步卒利险阻,虏人骑兵利平地。"杜险而守,冲以长戟,临以强弩,是中原王朝传统的边防战略战术。而借助阴山天险形势的国防设施,莫要于长城和驻兵屯戍。)这是府兵制度弛坏之后的一种可行之策。而充实边镇,一是要解决兵源问题,二是要增置边防军城。
如何解决兵源问题?万岁通天元年(696)、圣历二年(699),令河北、河南靠近边境州县置武骑团兵(每150户出兵15人,马1匹,不离乡土),以备后突厥,就是当时的一项新措置。(《唐会要》卷七八《诸使杂录上》)还有一种方式,就是招募"猛士"等到边镇戍防,早在高宗时就使用过。但发展到在边地直接招募"健儿长任边军",则要迟至玄宗即位前后,成为固定制度是在开元二十五年(737)。(《大唐六典》卷五"兵部郎中"条,《册府元龟》卷124《修武备》)
增置边防军城,驻兵屯戍的情况又如何?下文先将高宗、武后时期在北方边疆地带设置的10余处军城列为简表,以便观览。(以《通典》卷一一二《州郡二》所载为主,参以《元和郡县图志》两《唐书》及《资治通鉴》等)案由于史载缺略,已难知当年详情,只能从中窥其概况。
高宗、武后时期北方边疆增置军城简表
案据唐史所载,盛唐时期边疆十节度使司统辖的军城、守捉及边州等驻兵屯防之地(不包括级别较低的镇、戍),多达90余处,其设置时间可知者60余处。其中高祖、太宗时有7处,高宗、武后时期有上述15处,中宗朝有5处,玄宗朝多达33处。正所谓"重整山河待后生"!
中宗复位后的神龙二年(706)十二月,默啜侵寇灵州鸣沙县,唐军大总管沙吒忠义统8万兵拒战,败绩,损失3万人。默啜屠鸣沙,进扰原、会等州,抢掠陇右官牧马匹万余而去。(《旧唐书》卷七《中宗本纪》)这是对后突厥作战以来最大的惨败。
景龙二年(708),张仁愿夺回漠南,筑置三受降城,"坚城雄防,扞蔽三辅"。睿宗景云二年(711)七月,朔方大总管解琬考按三城戍兵,奏减10万人。(《通鉴》卷二一○)自筑三受降城到开元四年(716)默啜可汗身亡的8年间,后突厥侵犯唐境只有一次,即开元二年(714)二月侵犯北庭,但遭惨败。在开元年间,后突厥的对外战争,主要是征讨奚、契丹和西突厥诸部。
开元六年(718),后突厥向唐请和。开元十五年(727),唐朝许其所请,于西受降城开"互市"。开元末年,后突厥汗廷内乱不息,拔悉密、葛逻禄与回纥三部乘机独立。至天宝四年(745),回纥攻杀其白眉可汗,后突厥国灭。"于是北边晏然,烽燧无警矣。"(《通鉴》卷二一五天宝四载[745]正月)
案要抵御强敌侵寇,首先要内部团结,同仇敌忾,安定社会,发展经济,此乃任何外敌都难以屈服的胜利之本。然而,武周时期的政治气象,却是与此相悖。高宗驾崩(683)之后,武太后专决朝政,继以革唐为周,宫廷权争,骨肉相残;任用唯亲,顺昌逆亡,致使国力虚耗,人心涣散,直接影响到了对突厥降户叛离复国的军事征讨和政治抚辑。
正是在唐朝政局陵替,内耗外疲期间,久蓄"异志"的突厥贵族骨咄禄得以据漠南为基地,转战图存,羽翼渐丰的。倘若没有这一"地理空间",其聚众再起便无"立足条件",也就没有其奋斗复国的"空间过程"。抑或是女皇君臣对漠南的地缘战略价值闇于认识而掉以轻心,抑或是武周政权因为内伤外困,眼看着新敌崛起而无力遏止。从客观的历史过程观察分析,应是这两方面因素兼而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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