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以深耕,不仅远胜于原始的鹤嘴锄,比起初期的浅耕犁在效益上也有其优越之处。
就现有材料来看,西周尚无铁器,文献同考古材料都说明春秋时期出现铁器。到战国中期“铁耕”已经普遍(《孟子·滕文公上》),这可能是耒耜加上了铁制锋刃。用牛力犁耕可能还要晚些,需要在村社解体、个体农户经济发展起来之后才得以盛行,大约首先流行于商鞅变法后的秦国。《战国策·赵策一》载赵豹说“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这话是在长平之战前一年说的,可见直到战国晚期,用牛耕田和漕运粮食还是秦国突出的优点,在东方未必已很盛行。但这并不能说明西周农业水平很低。生产工具是物质条件,需同使用它的人结合始能成为生产力,人的耕作积极性对生产有重大影响,要正确认识周代农业发展水平还需进一步具体分析。西周在肥沃的冲积平原地区有井田,所谓“井衍沃”(《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年年可以连续耕种,但受地理条件限制,当时并不是普遍通行的。在广大的河谷高地,通行的是爰田(换耕)制即三田制,这标志着西周农业生产的水平。
西周耕种的田有菑、新、畬三个不同的名称,《诗·小雅·采芑》云:“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亩。”《周颂·臣工》云:“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菑田、新田、畬田的区划,就是西周农业已由原始的粗耕农业进步到三田制的具体说明。《尔雅·释地》称:“田一岁曰菑,二岁曰新田,三岁曰畬。”我们假定西周村社的耕地分为三个相等的部分,其中菑为休耕长草的田,新为休耕后新种的田,畬为新耕后续种的田。第二年仍耕这三部分,但菑田转为新田,新田转为畬田,畬田转为菑田,第三年再转为畬、菑、新,如图:
┌─┬─────┬─┬──────┬─┐
│菑│——>│新│——> │畬│
├─┤ ├─┤├─┤
│新│——>│畬│——> │菑│
├─┤ ├─┤├─┤
│畬│——>│菑│——> │新│
└─┴─────┴─┴──────┴─┘
第四年又回到菑、新、畬开始时的区划,如此循环反复耕作,这应是菑新畬三田换耕的爰田制的正解。爰田的爰,《汉书》作辕,《说文》作◆,段玉裁注云:“爰、辕、◆、换四字,音、义同也。”爰田就是换田。《公羊传·宣公十五年》何休注称:“司空谨别田之高下善恶,分为三品:上田一岁一垦,中田二岁一垦,下田三岁一垦;肥饶不得独乐,跷确不得独苦,故三年一换土易居,财均力平。”三年一换土,同时还要易居,以达到财均力平的目的,这正是以公有制为基础的社会,不但土地公有,连居处也由村社分配而不能认为私产。《周礼·均人》云:“三年大比则大均”,就是指这样换土易居的调整,这便是古代村社三年一换土易居的爰田制。
西周农业已知施肥,这是在体耕的基础上逐步发展起来的。休耕的菑田,是耕后不播种子以蓄养地力,《尔雅·释地》孙炎注云:“菑,始灾杀其草木也;”灾杀草木就是耕除杂草灌木以积肥。《尚书·梓材》称:“若稽(计划)田,既勤敷(布)菑,惟其陈(治)修,为厥疆畎。”新田畬田产量多少,要靠菑田修治的好坏作为基础,所以要首先勤敷菑。《易·无妄·六二》爻辞云;“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说明不治菑田而种畬田,就同不耕种而收获一样,都是不可能得到的。因此,古代对菑田的耕作是极为重视的。《左传·隐公六年》载:“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可见除草积肥是农夫注意的大事。《周礼·薙氏》称:“掌杀草,春始生而萌之,夏日至而夷之,秋[月黾](孕)而芟之,冬日至而耜之。若欲其化也,则以水火变之。”四时除草而更加以水化、火化,这就是“勤敷菑”。所谓水化,《周礼·稻人》称:“凡稼泽,夏以水殄草而芟夷之。”《礼记·月令》于季夏月云:“是月也,土润溽暑,大雨时行,烧薙行水,利以杀草,如以热汤,可以粪田畴,可以美土疆。”水化大约是利用夏天溽暑时的热度湿度,促使铲除堆积的草木堆肥腐熟。所谓火化,《文选·东京赋》云:”芟夷蕴崇之,又行火焉。”大约是把铲倒的草木堆积起来,燃火烧灰。现在江南农民,耕种之先必在田中除秽积草,聚土为封,点燃火令浓烟蓊郁,徐徐燃烧,这可能即是古代耕作菑田积累下来的经验。据上述,我们知道周代堆肥已有长足的发展。不过,用人粪尿为肥料,那是都市发达以后的事,古代家家养畜犬豕,人粪便随为犬豕所食,是不会用作肥料的。
三 土地制度
西周田有公私之分,《小雅·大田》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公田、私田本来都是原始村社中公有的财产,公刘时代周部族征服这些原始的农业公社,彻取公社土地十一分之一作为公田,即《大雅·笃公刘》所谓“度其隰原,彻田为粮”,这便是彻法的开始。彻是彻取,如《诗》称“彻彼桑土”(《豳风·鸱鸮》)、“彻我墙屋”(《小雅·十月之交》),都是彻取之意。后来周宣王征服了谢人,还是承袭了这种办法。《大雅·崧高》称:“亹亹申伯,王缵之事,于邑于谢,南国是式。……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以峙其粻。”凡此彻田、彻土田、土疆,都是彻取村社土地的一部分作为公田,它只是为藉助人民进行生产粮食的准备,并不是直接征收什一的生产税。
《国语·周语上》称:“宣王即位,不藉千亩。”藉田也是公田的一种,它以千亩为单位。西周和晋国都有千亩这一地名,是周和晋均有藉田之征。当统治阶级彻取村社土地以为公田时,称之为彻田。但彻取的田须藉民力耕种,因又称之为藉田。彻是开创之事,藉是继事之词。孟子说:“虽周亦助也”、“助者藉也”(《孟子·滕文公上》)。从统治阶级方面讲,是借民力耕种公田,从被统治阶级方面讲,则是帮助统治者耕种公田,这就是原始的彻法。西周家族公社以百家为一单位,故《周颂·良耜》称:“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逸周书·作雒》称:“都鄙不过百室,以便野事。”百家各有份地百亩,共耕千亩的公田,每家应耕十亩。相传彻为什一之税,是百亩与十亩之比,是百家共有私田万亩与藉田千亩之比。“古者什一而藉”(《公羊传·宣公十五年》)是十比一,是十一取一,并不是十取一。藉田以千亩为单位,比私田百亩大,故诗有大田、甫田之称,甫也是大的意思。《小雅·甫田》称:“倬被甫田,岁取十千”,岁取十千是每年收取十个千亩的谷物。《周颂·噫嘻》称:“亦服尔耕,十千维耦”,十千维耦是在十个千亩上进行耦耕。十千便是十个千亩的省称。十个千亩用千夫耕种,故《周颂·载芟》称:“千耦其耘,徂隰徂畛”,千耦是以一千个人为耦,以耕耘十个千亩之田。
西周王朝对于藉田没有官吏管理,金文《●鼎》有“王命●作司土(徒),官司藉田”的记载,古代司徒属于三公,职位尊崇,可见统治阶级对于藉田的重视。《诗经》中的田畯,是劝农之官,也是为藉田设置的。西周初成王曾亲率一千名农夫耕种十个千亩的藉田,故《周颂·噫嘻》称:“噫嘻成王,既昭假(至)尔,率时(是)农夫,播厥百谷;骏(大)发尔私,终三十里,亦服尔耕,十千维耦。”成王是当时王的生时美称,并不是谥号,金文中武王、成王、昭王、穆王、懿王、龚(共)王皆王生称,此例甚多。故此诗的成王,也就是指西周初的成王,这是周成王率领千夫在十个千亩上进行耦耕的诗。诗中“骏发尔私,终三十里”的私,是私田。“亦服尔耕,十千维耦”的十千,是公田。当村社成员为统治者耕种公田时,统治者对村社成员的私田也应予以关怀。所以《谷梁传·宣公十五年》论公田私田关系说:“私田稼不善则非吏,公田稼不善则非民”。故此诗以“私”与“十千”相对举,也就是表示对公私双方加以兼顾的意思。十个千亩公田由千夫耕种,每夫又各耕私田百亩,千夫共耕私田十万亩,公私田共十一万亩,都分布在三十里中,所以说“终三十里”。古代地旷人稀,一千家分布方三十里中,为一舍之地。程瑶田《沟洫考》说:“里曰三十,是万夫之田,方三十三里又少半里,举成数之证也。”(陈奂《诗毛氏传疏》引)程瑶田所以误解三十里为万夫之田,因为他把“十千”误解为十千夫。如为万夫之田,每夫以“下地家五人”计也有五万人,这样密集的人口在西周是不会有的。古代田需休耕,一夫百亩之外必须更有休耕的莱田,如《周礼·遂人》记:“上田百亩,莱五十亩;中田百亩,莱百亩;下田百亩,莱二百亩。”纵然不能每夫都有田百亩、莱二百亩,平均每夫必得有田二百亩。一夫二百亩,千夫二十万亩,加上藉田二万亩,共二十二万亩,恰好可以容纳于方三十里之内。古代三十里为一舍,也就是十个百家所居之地。樊绰《蛮书》记载南诏的田制说:“每一佃人疆畛连延,或三十里。”这就是村社通行的田制。村社成员从自己的住地到私田或公田上进行耕种,都不能超过三十里,因为三十里恰好是一天可以来回的路程。因此藉田与份地最好的安排,是千夫环绕十个千亩而居,每个农夫由自己的住地到公田上进行耕种,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里。
金文也记载了王亲耕藉田的事,《令鼎》称:“王大藉农于諆(其)田,……王归自諆田。”令鼎是康王时令所作器,西周成康时代,周王还是要亲耕藉田的。统治阶级为什么要亲耕藉田呢?儒家解释为提倡农耕,那是后来的说法。原来最古的村社是不容许有人脱离生产的,“士有当年而不耕者,则天下或受其饥矣;女有当年而不绩者,则天下或受其寒矣”(《吕氏春秋·爱类》),统治者当初彻取村社耕地作为公田时,他不亲身参加耕种,他是不能窃取这十个千亩的收益的。
西周初的彻法,是适合于当时生产力的一种生产关系。当时统治阶级有“岁取十千”亩的收益,因而积蓄着“千斯仓”、“万斯箱”的“黍稷稻粱”(《小雅·甫田》),而被统治阶级的农夫也是“百室盈止,妇子宁止”(《周颂·良耜》),过着富裕安宁的生活。不过藉田每年只有农夫在田上耕种,却没有农夫在田上施肥,因为施肥需要资金和技术,这不是无偿劳役所能完成的任务。藉田地力的消耗,始终无法补尝,这是藉田不能长久维持下去的原因。当时虽然有三田制和一易再易的休耕法,积久之后,公田与私田产量的差数必然要逐渐显著。到了“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田甫田,维莠桀桀”(《齐风·甫田》),这些千亩大田只有莠草长得骄骄桀桀那样茂盛的时候,连诗人也只有大喊不要再种甫田了。
藉田的废止,西周王室最先实施。在西周盛时,只要有十个百家就有十个千亩作为藉田。到了末年,仅仅保存了最高统治者世世代代在那里亲耕的十个千亩,作为天子举行亲耕仪式的场所,这还要用上帝百神的名义才得保存下来!因为他的祖先祭祀上帝百神的粢盛(谷物)是从这里生长的,这应是他的祖先亲耕的田,若改用从人民那里征收来的谷物,上帝百神恐怕不允许吧!《月令》称藉田为帝(上帝)藉,收贮藉田谷物的仓库为神仓,这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宣王即位,不藉千亩”,可见藉田的废止必然尚在宣王以前。《国语·周语上》说,荣夷公好专利,厉王用他为卿士,向他学专利,终于引起人民的诽谤和诸侯的不享(不向他朝贡),三年之后,人民就起来把厉王驱逐到晋国的彘邑去了。厉王专利不外向人民加紧剥削和增加对诸侯的勒索,对人民是废藉田而征收私田什一或更多的税,对诸侯则要求更多的贡纳。尤其是废藉因而征收份田的生产税,可能是荣夷公先在他自己采邑上实行有效的办法,因而引起厉王的贪欲,终于迫使人民不得不起来反抗。
藉田废止而向人民征收生产税,这是统治者对村社的统治又前进了一步。统治者继彻取公田之后,又在村社成员的份田上确立了地主权。统治者的私有财产增加了一份,村社的公有财产就减少了一份。这就是以公有财产为基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