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人出于白狄说
向来认为周人是农业民族,古代关中农业由于周人的经营,已达到很高的发展水平,所以诗人称其农稼所获乃有“千斯仓”、“万斯箱”的丰裕景象(见《诗·小雅·甫田》)。金文周作▓,从◎即象界划分明的农田,其中小点正象田中禾稼之形,从口,与“君”、“商”等字同意,示国家政令所从出。但是周人是否向来农业就很发达呢?这就不一定了。周人本来是白狄之一支,并不是农业民族。周人初居邠,后来公亶父迁于岐山下的周原,才称为周。《史记·周本纪》称周祖后稷,“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刘立。公刘虽在戎狄之间,复修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资,居者有畜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归焉,周道之兴自此始。”如果说后稷作为我国最早的农神,其时周人已达到高等农业阶段,他的儿子不窋却倒退到粗耕农业与戎狄同俗,传至不窋的孙子公刘又能在戎狄之间恢复到后稷的高等农业水平,这是不大合理的。周之先祖应自不窋始,从不窋到公刘他们世居邠,属于黄土高原地带的粗耕农业民族。《诗》称:“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厉取锻”(《大雅·公刘》)。厉是磨石,锻是砧石(春秋时公孙段字子石,段与石相应,后人误加金旁)。公刘时渡过渭水采取这些石材制作石器,因而得与渭水流城的姜姓高等农业民族接触,其经济文化乃得逐步提高。其后公亶父由邠地迁于周原,世与姜族通婚,周人从此接受其母家的高等农业,才发展成为一个高度发达的农业国家。周人的农业应是从其母系姜族学来的,以姜嫄、后稷作为自己的始祖,也应是继承母系的传说,同后来匈奴人改姓刘一样。
《说文·邑部》以豳为邠之重文,邠从邑分声乃后起的形声字,豳则其本字。豳从山从豕,山乃火形之讹。甲骨文火作●、◎,象火焰上出火星迸发之形,或省其二小点则与山形同。金文《◆鼎》有“作豳师冢司马”语,豳作■(《静簋》、《豳王盉》同),乃豳之繁文。此从二◇与从二豕同意,“◇,河内名豕也”(《说文·◇部》)。此从火不误。从攴者,象持杖驱捕之意,即用火焚林而田猎取野猪的形象,非常明白清楚。焚字亦从分得声,《战国纵横家书》焚字即作棼。邠从分,字又通作汾。《诗·大雅·韩奕》称“汾王之甥”,此汾王即周厉王,邠原为周之旧称,故周王又得称为汾王。《尔雅·释地》:“西至于邠国”,邠,《说文·水部》引作汃,汃即汾之省文。据此知古代邠地极为辽阔,从今甘肃庆阳以东至于山西汾水流域,皆属古代长林丰草野猪出没的黄土高原地带。居民营粗耕农业的复合经济,春夏以采捕游猎为生,居徙无常,秋冬始还旧居。由于粗放的农业收入并不丰富,所以还不很重视土地。《左传·襄公四年》载魏绛论和戎说:“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正义》引服虔云:“荐,草地,言狄人逐水草而居徙无常处。”春秋时人说:“晋居深山,戎狄之与邻而远于王室,王灵不及,拜戎不暇”(《左传·昭公十五年》),可见当时晋国周围还有许多戎狄部族在活动,他们同晋人交往频繁。《左传·成公十三年》载吕相代表晋国指责秦国说:“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雠而我昏姻也。”白狄与秦同居雍州(即邠地),而又是与晋为婚姻的民族,他们就应是狐氏之戎与骊戎。晋是周武王子唐叔虞所建的姬姓国家,春秋时晋献公“娶二女于戎,大戎狐姬生重耳(晋文公),小戎子生夷吾(晋惠公)。晋伐骊戎,骊戎男女以骊姬,归,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左传·庄公二十八年》)。献公四子皆相继为晋君,而继世垂统者又皆为晋文公之后。狐氏就是晋文公的母家,他们就是姬姓的白狄,与晋同姓为婚。所以《国语·晋语四》称:“同姓不婚,恶不殖也;狐氏出自唐叔,狐姬伯行之子也,实生重耳,成而俊才。”晋文公母家狐氏之戎出自唐叔虞,不仅同为姬姓,而且与晋同祖。可见周人同白狄并不是种族的不同,主要原因就是狄人的经济文化还停留在粗耕农业阶段,风俗习惯与戎狄无异,因而就名之为狐(胡),为戎,为狄。春秋时代的姬姓白狄便是沿袭其先祖不窋居戎狄间的旧俗,虽经历四五个世纪之久,犹无所改进。古代社会发展的迂缓以至停滞,这也是一个显著的实例。
晋国自建国以来,“戎狄之民实环之”(《国语·晋语二》),他们长期处在赤狄、白狄包围之中。所以唐叔虞受封时需要“启以夏政,疆以戎索”(《左传·定公四年》),即采用戎狄之民粗耕农业的传统办法进行统治,说明他们的经济文化发展水平同戎狄差别不大。公元前745年,晋文侯封其弟桓叔于曲沃,这里土地肥沃,又有汾、浍两水灌溉之利,农业得到迅速发展。到公元前678年,曲沃武公灭晋侯缗,终于以旁支代替大宗而君临晋国,并得到周僖王的任命成为晋武公。这和周人迁居周原以至翦商,其发展次第也是差不多的。
赤狄、白狄原以其俗尚赤衣白衣著称。(《左传·宣公十五年》孔疏:“谓之赤白,其义未闻,益其俗尚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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