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戎,属于西羌。所以《诗·小雅·出车》称:“赫赫南仲,薄伐西戎;……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南仲讨伐西戎获胜即是扫平玁狁,他们和北方的鬼方是不同的。在整个西周一代,玁狁常成为周王室边患,文王时称为混夷、犬夷。宣王时情况更为严重,《诗‘小雅·采薇》称:“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闹得周人不得安宁。后来甚至深入周境,逼近京城,《诗·小雅·六月》称:“玁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焦获在今陕西三原一带。玁狁从泾水流域的焦获出发,前锋直抵周王朝首都丰镐郊外。方即丰,金文习见■京,从方从草,丰是新筑的城,从草表示四周有长林丰草,是新起的军事堡垒。丰镐两京受到玁狁威胁,关系到周朝的存亡,这一战如果周人失利,幽王时的骊山之祸可能就会提前出现了。周宣王派尹吉甫统帅大军抵抗,“薄伐玁狁,至于大原”(《诗·小雅·六月》),总算把玁狁驱逐出境,解除了燃眉之急。
铜器铭文讲到伐玁狁的有兮甲盘、虢季子白盘和不◆篡,俱宣王时器。兮甲盘铭文云:“唯五年三月既死霸庚寅,王初各伐玁狁于▲△。兮甲从王,折首执讯。”这可能是宣王开始对玁狁用兵并取得初步胜利。虢季子白盘铭文云:“唯十又二年正月初吉丁亥,虢季子白……搏伐玁狁于洛之阳。折首五百,执讯五十,是以先行,●●子白,献馘于王。”不◆簋有月日而无年,但其内容与虢季子白盘多相印证,似为同时事。铭文云:
唯九月初吉戊申,白氏曰:“不◆,驭方诸狁广伐西俞,王令我羞追于西。余来归献禽,余命女御追于●(洛)。女以我车宕伐▲允于高陵,女多折首执讯。戎大同◎(用)追女,女彳及戎大敦搏,女休弗以我车陷于艰,女多禽折首执讯。”
看来这一仗获得了更大的胜利。不过战事远未结束,宣王晚年战于千亩,王师大败于姜氏之戎,仍然是被玁狁打败的。可能玁狁强盛时,鬼方余部有些人也附属于玁狁,如像后来鲜卑兴起时,匈奴未迁走的十余万落都自称鲜卑一样。宣王征伐玁狁,经历很长时间,大约与汉武帝征匈奴的战争类似。
二、封韩侯。玁狁强盛时,控制了西方、北方广大地区。周宣王打败玁狁之后,乘机向北扩张,于是有封韩之举。《诗·大雅·韩奕》记述宣王封韩国的事,旧说韩在今陕西韩域,与诗中所述情况不合,此韩国可能在今东北松辽平原。诗称:“孔乐韩土,川泽訏訏,鲂鱮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罴,有猫有虎。”这些地形山泽和动物的情况,都不象是陕西的状态。诗又称:“王锡韩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国,因以其伯。……献其貔皮,赤豹黄罴。”追、貊都是北方国族,韩侯即是北方诸侯之长(方伯),皮毛也是东北地区特产。诗中还说:“溥彼韩城,燕师所完。”燕师为韩筑城,可知韩是与燕国(今河北东北部)接壤的。
三、征南淮夷。宣王时代有关南淮夷的事情见于金文者,兮甲盘铭文云:
王命甲政司成周四方积至于南淮夷,淮夷旧我●晦人,毋敢不出其●员、其积、其进人、其贮,毋敢不即次、即市,敢不用命,则即刑扑伐。其惟我诸侯、百姓。厥贮毋敢不即市,毋敢或入蛮宄贮,则亦刑。
兮甲盘为宣王五年时所作器。甲字伯吉父,当即宣王大臣尹吉甫,兮为封邑,尹为官名即僚属之长。此云淮夷旧为周之●晦人,师[宀袁]簋铭文作●晦臣。●或作◎(见■伯簋),从帛从贝即币帛之类。晦即田亩,积则《诗·大雅·公刘》“乃积乃仓”之积,赵注《孟子》以为积谷,谷乃田亩所赋。贮当读如“取我衣冠而贮之”之贮(《吕氏春秋·乐成》篇、《左传·襄公三十年》作褚),贮即冠服之类。《汉书·两粤传》载汉文帝以“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赠南粤王,亦以褚为衣服。颂鼎铭文称王命颂“官司成周贮廿家,监司新造贮,用宫御”,此所谓贮当如汉代服官或明清时代的织造。南淮夷为周●晦臣,必须向周王朝出币帛(●),出积谷(积),出奴隶(进人),出冠服(贮),这是南淮夷对周王朝的正供。而诸侯百姓出入蛮境宄贮,至烦王命加以禁断,则南淮夷被贵族官员搜刮剥削的惨重,更可以想见。
南淮夷的反抗,当在宣王中晚期之后。师[宀袁]簋铭文云:
淮夷繇(旧)我●晦反,今敢博厥众,▲反厥工事,弗速(迹)我东国。今余肇令女率齐师……左右虎臣正(征)淮夷。
师[宀袁]簋不记年月。另有[宀袁]盘作于二十八年,当为同一人所作器。[宀袁]盘记[宀袁]初受王命,仅称其名为[宀袁];师[宀袁]簋则记受命专征伐立功事,尊称之曰师[宀袁],与伯雍父之称师雍父同。故师[宀袁]簋作器当在[宀袁]盘之后,而南淮夷之反抗当在宣王二十八年之后。此役结果,师[宀袁]簋铭文仅载“折首执讯”、“殴俘士女牛羊”、“俘吉金”,似尚未取得决定性胜利。
《诗·大雅·江汉》叙述宣王命召虎率大军征伐淮夷事称: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这里是说声威所播,到达南海,并不是指实际的征服地区。《诗·大雅·常武》称: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如雷如霆,徐方震惊。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铺敦淮濆,仍执丑虏。……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
这次大战取得丰硕战果,徐国表示投降,不敢再为邪乱,意味着四方平定,周王大军便胜利班师回朝了。
《诗·小雅·采芑》称:
方权莅止,其车三千。……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方叔元老,克壮其犹。方叔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啴啴,……蛮荆来威。
这是记述宣王征讨楚国的一场大战,用车多至三千,为西周文献上最高数字。看来宣王对南方是打了不少仗的。
四、封申侯。宣王经营南方虽然取得很大胜利,但是要直接统治淮夷徐楚还是不可能的,这就需要封立亲信诸侯作为王朝的屏藩。同在北方建韩国一样,在南方便是建立申国。《诗·大雅·崧高》称:
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亹亹申伯,王缵之事,于邑于谢,南国是式。……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谢人,以作尔庸。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王命傅御,迁其私人。……申伯番番,既入于谢,徒御啴啴,周邦咸喜,戎有良翰。不显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宪。
申、甫均姜姓,是周王室母家,被认为是王朝的羽翼。申伯被封于申,地在今河南南阳,是周王朝控制南方的门户,南方防线上的军事重镇。宣王派召伯虎去为申伯经营,驱使当地被征服的谢人(淮夷之一部)为申伯筑城服役,彻取大量土田作为申伯的封邑,还派遣近臣(傅御)把申伯的私人(申伯原有的臣民)迁去,以便他迅速建立稳固的统治。申国的建立大约可以代替原来派遣的戍守之师,由申及甫构成了一道防线,捍卫周王朝。春秋以后楚灭申、息,周室南方的门户从此洞开,楚国就顺利地北上争霸了。
五、城齐。《诗·大雅》的《崧高》和《烝民》都是尹吉甫歌颂周宣王任用贤能而使周室中兴的诗篇。尹是内史尹之尹,尹,长也。尹吉甫是内史的首长,内史在铜器铭文中又称作册。《崧高》讲封申侯已如前述,《烝民》则讲宣王派仲山甫为齐国筑城,是宣王对东方的一些活动。诗称:“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毛传称:“东方,齐也。古者诸侯之后逼隘,则王者迁其邑而定其居,盖去薄姑而迁于临淄也。”仲山甫到东方为齐国筑城,可能向各诸侯国派徭役。《左传·昭公三十二年》载晋国士弥牟为周王营建成周,“以令役于诸侯”,向各国摊派徭役的情况,即可作为参证。
周宣王改革内政,整军经武,国势复兴,是取得了颇大成果的。《诗·大雅·召旻》云:“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即指周宣王任用召伯虎开疆拓土。但到了宣王晚年,形势逐渐恶化。他干涉鲁国君位继承,《国语·周语上》称:“三十二年春,宣王伐鲁,立孝公,诸侯从是而不睦。”接着,“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宣王既丧南国之师,乃料民于太原。”太原是指广大的原野,料民即登记户口。千亩之战,宣王把原来戊守南方的“南国之师”调来和玁狁作战,不幸战败溃不成军。为了重建大军,遂有料民之举。料民有两方面的意义,一是宣王即位后“不藉千亩”,即废除了借民力以耕公田的助法,改行实物地租,这便需要登记户口,作为课收实物地租的依据,其次在南国之师损失后,为了,补充军队,也需要登记户口征发兵员。这些改革引起了大臣的非议,大约是推行加强王权的新制度条件尚未成熟。到了宣王晚年,武力已成强弩之末,内部政治矛盾也逐渐激化了。
四 西周灭亡与平王东迁
幽王继位,承宣王晚年丧败之后,国势已大为削弱。加之他又任用非人,加重了对民众的剥削,更使民众离心。《史记·周本纪》称:“幽王以虢石父为卿,用事,国入皆怨。石父为人佞巧善谀好利,王用之。”造成部族解体,政治昏乱。《诗·小雅·十月之交》云:
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维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维趣马,楀维师氏,艳妻煽方处。
艳妻鲁诗作阎妻,也就是铜器函皇父簋的函。篡铭称:“函皇父作周[女员]盘盉尊器”,即函皇父之女归于周,皇父为作媵器。幽王宠爱此女并以她的父亲为执政大臣,纠结番、家伯、仲允等分任要职,掌握实权,势焰极盛。当时统治者巧取豪夺,政局黑暗,《诗·大雅·瞻卬》称:“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覆说之。”
幽王原配申后,生太子宜臼。后来又嬖爱褒姒,生子伯服。于是废掉申后和太子宜臼,改立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在王位继承问题上的变动,又引起了统治集团内部的矛盾。
政治局势动乱造成社会不稳,更难承受自然灾害的损耗,幽王时天灾也便特别突出。《国语·周语上》称:“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三川竭,岐山崩。”。《诗·小雅·十月之交》称:“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看来是发生了强烈的地震。《诗·大雅·召旻》称:“旻天疾威,灭笃降丧,瘨我饥馑,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这又是遭遇了极大的饥荒。
《史记·周本纪》称:幽王“废申后,去太子也。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竹书纪年》云:“幽王八年,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又云:“太子与幽王俱死于戏。先是,申侯、鲁候及许文公立平王于申,以本太子故称天王。幽王既死,而虢公翰又立王子余臣于携,周二王并立。”平王就是幽王的太子宜臼,申侯举兵时已得鲁、许诸国的同意,立之于申。幽王既死,虢公翰又拥立王子余臣于携(地名),是为携王,立携王是虢公翰等西周旧臣对平王的抵制。《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记述这段历史说:“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携王奸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迁郏鄏。”
幽王时由于内部矛盾重重,国力衰弱,对外作战早已节节败退,《诗·大雅·召旻》称:“今也日蹙国百里”,就说明形势严峻。最后终于在内外结合的情况下,被世仇西夷犬戎(玁狁)攻灭。幽王死后,他原来的太子宣臼受东方诸侯拥立为平王,而西方王室旧臣虢公翰却又另立王子余臣于携。携地当在关中,其确切地点已不可考。二王并立使得元气大伤的周王朝更无法恢复。携王虽在关中称王,犬戎还是留在岐丰之地,不肯退走,人民也因饥荒而无法安生,《诗·小雅·雨无正》称:“戎成不退,饥成不遂。”又称:“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斩伐四国。……周宗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勚。三事大夫,莫肯夙夜。邦君诸侯,莫肯朝夕。……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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