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值得夸奖的学生。他们这时还酸溜溜地记得,当时很担心他会到一所更大的公学去获得奖学金,因而从他们的手里远走高飞。弗莱明博士还跑去找过他的亚麻布商人父親——他们都记得皇家公学,圣凯瑟琳街上那家珀金斯和库珀联营商店——说他希望汤姆上牛津大学之前,能留在皇家公学,这所学校是珀金斯和库珀联营商店的最好的主顾,珀金斯先生也极乐意作必要的担保。汤姆·珀金斯继续青云直上。他是弗莱明博士记得的最优秀的古典文学的学生,离校那一天,给他拿走了该校最优厚的奖学金。他又到马格德林大学得到另一份奖学金,然后,在该大学开始了他的显赫的经历。校刊记载了他一年年取得的荣誉。当他取得两个第一名时,弗莱明博士親自在校刊扉页为他写了几句颂词。因为珀金斯和库珀适逢败落的时候,他们对他取得的成就更为满意。库珀嗜酒如命,就在珀金斯取得学位之前,这两位亚麻布商人递交了破产的申请书。
汤姆及时地当了牧师,并开始了非常称职的职业。他先在惠灵顿公学,后在拉格比公学当副校长。
然而,赞扬他在别校取得的成绩是一回事,而在自己的学校里要他们在他手下任职又是另一回事。“柏油”以前常罚他抄书,“水枪”揍他的耳光。他们不明白牧师会为什么会作出这一错误的决定。没有人会忘记他是个破产的亚麻布商人的儿子。库珀的酒精中毒更使他丢脸。据说,教长热心地支持他的候选资格。因此,教长很可能请他赴宴;可是,当汤姆·珀金斯应邀时,教堂围地里举行的怡人的宴会气氛也相同吗?那么兵站的军官有何反应呢?简直无法指望那些军官和绅士们也把他当作他们当中的一员来接待。这样将大大地影响学校的声誉,家长们要不高兴的。假如大批学生退学,那也不足为奇。况且,称他珀金斯先生,简直是对他们的侮辱!教师们想用集体辞职以示抗议,但又害怕被泰然接受,不敢妄为。
“唯一的办法是作好应变的准备,”“叹气”说,他负责五年级的工作,已经25年了,但十分无能,工作难以胜任。
当他们见到珀金斯时,心里仍然很不安。弗莱明博士邀请他们午餐时同新校长见面。他现在已经32岁了,又高又瘦,但还是他们记忆中的小时候的老样子:莽撞、邋遢。他的衣服做工粗劣、褴褛、不整洁。头发跟先前一样,又黑又长,显然,他不曾学会梳理头发;头发以各种姿态垂下前额,老是敏捷地用手迅速地把遮住眼睛的头发往上撩。他蓄着浓黑的胡须,胡子几乎长到了颧骨。他自如地同教师们谈话,好像在一二星期以前才和他们分别似的。显然,他高兴见到他们。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陌生;别人叫他珀金斯先生,他也显出一副不足为奇的神态。
当珀金斯同他们告别时,有一位老师没话找话,说他离赶火车的时间还早呢。
“我想四处转转,看看商店,”珀金斯兴冲冲地回答。
在场的人全都局促不安。大家不明白他怎么这样不看场合。更糟的是弗莱明博士没听见。他的妻子在他耳旁大声喊道:
“他想转转,顺便看看他父親的旧商店。”
所有的人都感觉出她话中的羞辱之意,唯独汤姆·珀金斯没有觉察。
他对弗莱明太太说:“你们知道吗?现在谁经营这个商店?”
她几乎无法回答,她气愤极了。
“还是一个亚麻布商人,”她尖刻地说,“他名叫格罗夫。我们不再上那儿买东西了。”
“不知道他能不能让我看看房子。”
“我想,如果你解释一下你是谁,他会让进的。”
直到那天晚饭后才有人在教师公用室提起这件压在心头的话题。“叹气”问:“喂,你们认为我们的新校长怎么样?”
他们想起了午餐中的谈话,那几乎不算谈话,那简直是独白。珀金斯不停地谈话。他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声音深沉而洪亮。他那短促、古怪的笑露出了一口白牙。他们听得很费力。他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其中的联系他们往往抓不住,他谈到教育学,这是够自然的。可是,他对他们闻所未闻的德语现代理论也夸夸其谈,所得他们满腹狐疑。他谈到了古典文学。他到过希腊。他扯到考古学,他曾在一个冬天去发掘文物。老师们实在不明白,这一切对老师教孩子们过好考试关有何帮助。他谈到政治。听到他拿比康斯菲尔德勋爵①和阿西比亚德②作比较,他们都觉得离奇。他谈起了格莱思顿③先生和地方自治。他们终于明白了他原来是个自由党人,大家的心一下子都凉了,他谈到了德国哲学和法国小说。教师认为,一个人兴趣这么广泛,其学术造诣就不可能根深。
①比康斯菲尔德勋爵(1804—1881):英国政治家、作家、外交家,曾当过首相。
②阿西比亚德(公元前450?—404):雅典将军,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被保护人,被放逐并被暗杀。
③格莱思顿(1809—1898):英国政治家,四次出任英国首相(1868—1894)。
“打盹”概括了他们对珀金斯的总印象,他使用的措词大家都认为很中肯。“打盹”是三年级高班的老师,眼皮低垂、优柔寡断。他身高力衰,动作缓慢无力,给人以无精打采的印象,他的绰号“打盹”真是再恰如其份不过的了。
“他很热情。”“打盹”说。
热情乃是缺乏教养的表现。热情绝不是绅士风度。他们联想到救世军那种吹吹打打的热闹场面。热情意味着变化。一想到宜人的古老传统危在旦夕,他们不由得浑身起雞皮疙瘩。他们对前途简直不敢设想。
“他看起来更像个吉卜赛人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人说。
“我怀疑教长和牧师选他时,是否知道他是个激进分子,”另一个教师怨恨地说。
然而谈话停止了。他们忧心忡忡,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星期以后,当“柏油”和“叹气”在毕业授奖典礼日一块步行到牧师会会堂时,向来说话刻薄的“柏油”对同事说:
“我们在这儿已经参加过不少次毕业授奖典礼了,是吧?真不知下次是否还参加呢?”
“叹气”甚至比平常更加伤感了。
“假如生活能过得去,我就是现在退休了,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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