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留学日记:全十七卷 - 四二、裴伦《哀希腊歌》

作者: 胡适2,816】字 目 录

(二月三日)

裴伦(Byron)之《哀希腊歌》,吾国译者,吾所知已有数人:最初为梁任公,所译见《新中国未来记》;马君武次之,见《新文学》;去年吾友张奚若来美,携有苏曼殊之译本,故得尽读之。兹三本者,梁译仅全诗十六章之二;君武所译多讹误,有全章尽失原意者;曼殊所译,似大谬之处尚少。而两家于诗中故实似皆不甚晓,故词旨幽晦,读者不能了然。吾尝许张君为重译此歌。昨夜自他处归,已夜深矣,执笔译之,不忍释手,至漏四下始竣事。门外风方怒号,窗棂兀兀动摇,尔时群动都寂,独吾歌诗之声与风声相对答耳。全诗如下:

惟希腊之群岛兮,实文教武术之所肇始。

诗嫒沙浮尝咏歌于斯兮,亦羲和素娥之故里。

今惟长夏之骄阳兮,纷灿烂其如初。

我徘徊以忧伤兮,哀旧烈之无余!

沙浮,古代女诗人,生纪元前六百年,为当日诗界之领袖,所作多绮丽之词,未尝作爱国之诗。马译爱国之诗云云,岂误读Where为Which耶?

原文第四句“Where Delos rose,and Phoebus Sprung!”马译“德娄飞布两英雄,溯源皆是希腊族”,以二神为两英雄,是大误也。苏译“情文何斐亹,茶辐思灵保”,上句杂凑成文,下句微得之而晦甚,又无注释,不易明也。Delos即Artemis,月之神;Phoebus即Apollo,日神也;吾以羲和、素娥译之,借用吾所固有之神话也。

悠悠兮,我何所思?荷马兮阿难。

慷慨兮歌英雄,缠绵兮叙幽欢。

享盛名于万代兮,独岑寂于斯土;

歌声起乎仙岛之西兮,何此邦之无语?

此章追思荷马与阿难(即阿难克利安)(Homer and Anacreon)两大诗人。第一句“The Scian and Teian muse”即指二人。荷马生于Scios,故曰Scian。阿难生于Teos,故云Teian。马译为“莫说侁佃二族事”云云,故全章尽误。苏译“窣诃与谛诃,词人之所生”,稍得之矣。惟原文不指所生之地,乃指其地之诗人也,吾故直以荷马、阿难译之。

荷马之诗,多叙古英雄遗事。阿难之诗,专言爱情。后世凡言情之小诗作七字句而悱恻可诵者,谓之阿难体(Anacreontics)。原文Lover's lute初不专指女子,马苏二家都失之。

仙岛(The Islands of the Blest),古代神话言西海之尽头有仙人之岛,神仙居之。此盖以指西欧诸自由国,或专指英伦耳。

马拉顿后兮山高,马拉顿前兮海号。

哀时词客独来游兮,犹梦希腊终自主也;

指波斯京观以为正兮,吾安能奴僇以终古也!

西历前四九〇年,波斯人大举西侵,雅典人米尔低率师大败波人于马拉顿(Marathon)。梁译此章最佳,几令我搁笔。其辞曰:

马拉顿后兮山容缥缈,

马拉顿前兮海波环绕。

如此好山河也应有自由回照,

我向那波斯军墓门凭吊。

不信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

难道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

原文“I dreamed that Greece might still be free”乃愿望之词,马译“犹梦希腊是自由”,殊失之;苏译“希腊如可兴,我从梦中睹”,尤弱矣。

彼高崖何峰岩兮,俯视沙拉米之城;

有名王尝踞坐其巅兮,临大海而点兵。

千樯兮照海,列舰兮百里。

朝点兵兮,何纷纷兮!

日之入兮,无复存兮!

马拉顿之战,波斯人耻之。后十年(前四八〇年),新王Xerxes大举征希腊,大舰千二百艘,小舟三千艘,军威之盛,为古史所未见。希人御之,战于沙拉米(Salamis)(前四八〇年)。波师大败,失二百艘,余舰皆遁。明年,复为斯巴达之援师所大败,波斯自此不复西窥矣。

马译:“吁嗟乎,白日已没夜已深,希腊之民无处寻”,全失原意矣。苏译“晨朝大点兵,至暮无复存”,是也;下二句则杂凑无理矣。

往烈兮难追;

故国兮,汝魂何之?

侠子之歌,久销歇兮,

英雄之血,难再热兮,

古诗人兮,高且洁兮;

琴荒瑟老,臣精竭兮。

此章译者颇自憙,以为有变征之声也。末二句苏译“琴兮国所宝,仍世以为珍,今我胡疲,拱手与他人”,全失原意。第二句原文:“And where art thou,my Country?”非用骚体不能达其呼故国而问之之神情也。

虽举族今奴虏兮,岂无遗风之犹在?

吾慨慷以悲歌兮,耿忧国之磈磊。

吾惟余赪颜为希人羞兮,吾有泪为希腊洒。

徒愧汗曾何益兮,嗟雪涕之计拙;

独不念吾先人兮,为自由而流血?

吾欲诉天阍兮,

还我斯巴达之三百英魂兮!

但令百一存兮,

以再造吾瘦马披离之关兮!

瘦马披离(Thermopylae),关名。纪元前四八〇年之战,勇士三百人守此,关破,尽死之。

沉沉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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