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 第1章

作者: 侯钰鑫26,690】字 目 录

在人堆里,一边挑选猪仔,一边和卖主谈着价钱。

狗碰慌慌张张跑过来,一把拉住田柱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柱子哥,大事不好!”

田柱子站起来,脸色灰灰地问:“咋啦?大车翻沟了,还是家里失火了?”

狗碰用衣襟擦着满头热汗说:“比那严重!”

“到底出了啥事?”

“何山贵带着正月到会上相親来了!”

田柱子把眉毛一拧,又坦然一笑说:“她相她的親,你着哪门子急啊!”便又蹲下身子挑猪仔。

狗碰又把他拽起来,跳着脚吼:“柱子哥,咱不能眼睁睁看着正月被人往火坑里推,咱得管!你知道那主儿是谁?城里养蝎子发财的谭瘸子!”

田柱子冷冷一笑道:“她愿走这一步,咱也拦不住!”

“可,咱也得替正月想想呀!”狗碰眼都急红了。

“想啥?人家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咱跟她啥关系?人家要走这条路,你能把她拉回来?”

狗碰一听,恼了,胳膊都要扬起来。一田柱子,你不该这样说话!你拍拍良心,不是正月,你家的彩礼能退回来?正月是咱山野谷地的好闺女,现在谭瘸子要欺负她,你敢袖手旁观,往后我就不认你!”

狗碰一转身,大步匆匆跑走了。

这时,饭棚四周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董川突然从人缝里挤上来,站到何山贵面前,挤眉弄眼地说着风凉话:“哎呀,原来是支书大人哪!刚才还在骂我坑蒙哄骗,不走正道,一转眼,你咋也会要这一手?哎,既然你也长了一身黑毛尾(yi),何必骂我是妖精咧?”

何正月黑着脸说:“董川,你不了解情况,别来这瞎掺和!”

董川嬉皮笑脸地说:“唉,正月,我说你呀,也算命苦。你爹先是拿你姐去田柱子家坑人,结果赔了闺女又丢脸,差点把你也填到枯井里。多亏田柱子是条好汉,才保住你这女儿身。可如今,他这个支书让九峯山人穷得抬不起头,又把你这薄命闺女拖到集上来拍卖,让人家讨价还价当物件买,我这当叔的替你难受,这张脸没处搁呀!依我说,趁年轻,又赶上谭经理是个有钱的主儿,人家有心娶你,干脆答应人家。可不敢再听你爹的话,一条死路走到头,后悔就晚了!”

何山贵怒不可遏地说:“董川,闭住你那张臭嘴!”

董川毫不在乎,信口胡说:“支书大人,放下你那副虎架子吧!我臭,是为穷得养不起六个闺女八张嘴,才去坑人,去骗钱!你倒香,舍得拿闺女到这庙会上来施美人计!”

何正月气得满脸通红,说:“你……胡说!”

董川依旧不恼不怒地说:“正月,事到如今,你还替你爹说话哩?你呀,真是个傻妮子哩!”他指指地上的钱。“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这叫啥?纸包不住火嘛!”

蝎子王见有人帮他说话,脸上又现出得意,不但可以趁坡下驴,捡回面子,还可以借题发挥,吐口恶气,便做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说:“正月,这位老哥说得对。识人劝,吃饱饭,遇事自己拿主见。只要你能给我一句囫囵话,我决不会跟你爹一般见识。”

董川弯下腰,把地上的钱捡起来,直往何正月手里塞,说:“正月,快给人家谭经理赔个不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要紧!”

何正月被董川纠缠着,又被蝎子王胁迫着,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是非曲直,她感到又委屈又尴尬,明晃晃的泪珠在眼眶里涌动。

这时,田柱子、狗碰、二旦等人挤上前来,一把将董川推个趔趄,怒喝道:“董川,你少来这里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哦,原来又是你们这几只野猫子!”董川看着田柱子,根本不放在眼里。“你们当自己是啥值钱东西呀!哼,当初你们想占正月的便宜,到俺九峯山抢親,明明是一伙强盗!这会儿又跳出来,还想唱一出王老虎抢親哪?”

狗碰朝他抢着拳头,怒吼道:“你这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敢胡咬,俺就打碎你这身贱骨头!”

董川眼看面前站着几个血性火暴的愣头青,来势汹汹,再闹下去,非吃亏不可,急忙改口说:“路不平,有人铲。理不顺,有人管!既然你们来了,俺也没这闲工夫。狗咬狗,两嘴毛,瞧好看吧!喂——卖老鼠葯喀1”他挤出人群,吃喝着溜走了。

狗碰对何山贵挥挥手,说:“何支书,你还不快走,脸上的唾沫星子嫌少哇!”

何山贵委实丢不起这份人,赶忙去拽何正月。

田柱子却说:“你和大婶先走,俺送正月回去!”

蝎子王没有消气,便不甘心,扯住田柱子想搅缠:“我白白破费了一桌酒钱,话不说清,他们不能走!”

田柱子狠狠地把他推开,瞪眼说:“姓谭的,你也放明白点,甭以为有几个臭钱,就想耍弄俺山里人,没门儿!使横耍二蛋,到城里闹去,你再敢碰正月一指头,当心山里人的拳头!”

说着,几条汉子前呼后拥,左右护卫,簇拥着何正月从撒在地上那些票子上踩过,昂然走去。

蝎子王好似斗败的公雞,绕着地上的票子转圈,气急败坏地跳脚,嚷道:“中!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我姓谭的不会放过你们这帮穷光蛋!”

太行巍峨,群山迤逦。

弯弯曲曲的羊肠道,像一条盘绕的灰蛇,逶迤在山峦石缝里、悬崖峭壁上。

小四轮像只甲虫,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爬行,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清除一下拦路的石块和荆条棵子,再往前走。爬到半山腰,一道陡峭的石壁山门一般堵在面前,小四轮只好停下来。

拴牛说:“实在爬不动了,正月,就送到这吧!谭瘸子也追不上来了。前边的山,你慢慢爬吧!”

何正月跳下车来,站在崖头上,一脸的感激。

狗碰说:“正月,我真恨你爹。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丢咱山里人的脸!”

何正月摇摇头说:“不,不怪俺爹,这都是山菊图私利设下的圈套。”

拴牛不解地问:“照你说,今儿,你倒是甘心情愿去相这门親啦?”

何正月红着脸说:“相親是假的。俺听说姓谭的有钱,路子多,想从他嘴里打听点致富的门道。俺九峯山不能再穷下去了!”

“九峯山穷,怪谁?全怪你爹!”狗碰板着脸说,“你爹是支书,到现在还捆着大家的手脚,守旧摊子,看老坡,不穷才怪哩!”

二旦说:“谁不知道,你爹不相信群众,就相信自己!”

何正月又摇头说:“不,俺爹也有难处。当了几十年村支书,小心惯了,生怕走错一步,让乡里抓他个典型!”

拴牛叹息着说:“是呀,如今咱山野谷地咋就没几个好支书咧?俺月牙沟‘村委忙赌博,支书忙造窝,群众没吃喝,众人各顾各’!”

何正月说:“光说泄气话不中。他们就是都趴下了,咱山野谷地的年轻人也不是泥捏的,就不能把踢散的火重新拢起来?”

“啥?重拢起来?咋个拢法!”拴牛气得拍着大腿说,“前几年,柱子哥拢过,帮村里办起养兔场,赔了几十万,差点把自己填进去,也没点起火!”

田柱子垂着头,一言不发,活像个石橛子。

狗碰说:“死了这条心吧!咱现在一没资金,二没技术,三没门路,自己顾自己吧!”

何正月瞄着田柱子,说:“一场雪能压塌葫芦架,但压不垮硬石头。狗碰,你买了照相机,干起个体户,靠的不是志气?拴牛不也是靠养猪重新站起来,买了这台小四轮?俺就不信雪能埋死人!只要咱们先闯出一条路来,众人自会跟着走。我就不信咱这山沟沤不掉一个‘穷’字!”

何正月说这话时,望着茫茫山野,一张脸蛋罩上一层红霞,明丽的眼珠上闪着光华。

“正月,你是不是想到啥挣钱门路了!”狗碰问。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山野谷地有的是石头,乡里在号召办建材厂,俺思谋着,也想试试。先到城里请个懂行的来指点指点,这费不了多少本钱吧?”

狗碰听她一说,扯了田柱子一把,说:“正月,懂行的就在你面前,你还用到城里请?柱子哥带领俺村里人从采石头起家,又打进城里揽工程,搞建筑,都成了建材专家啦!”

何正月说:“柱子哥是个能人,这几年被一桩桩不公正的事伤心了,俺怕他站不起来,也怕请不动哩!”

狗碰拍着胸脯说:“没那事!就是乡里不让他站脚,俺帮他到九峯山打天下,就是天塌下来,咱也不能弯下这副脊梁骨!柱子哥,干吧,只要你点头,咱这帮哥儿一齐上,俺和挂牛先垫资金。有种的,把手伸出来!”

狗碰伸出胳膊,张开巴掌。

拴牛把手伸出去,叠在狗碰的巴掌上。

二旦、小撞也伸出巴掌,叠在一起。

何正月把手也伸了出去,凝目看看田柱子。

田柱子终于直直腰站起来,把手摞在何正月的手上。他的面色隂沉着,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何正月伸出另一只手,把几只巴掌紧紧贴合在一起。谁也不说一句话,山崖峭壁上伫立着一簇无言的身影,有几分庄严,几分悲壮。

何山贵从龙潭庙会回来,一头拱到炕头上,扯条被子蒙住头,不吃不喝生闷气,一连气了好几天。被窝里积满了热汗蒸腾的酸臭气味。他一动不动地忍熬着庙会上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拷问——

谭瘸子横眉竖眼地吆喝:“你也不掂量掂量,你这支书如今还有多大分量!”

山菊咧着嘴在嘲讽:“你如今是虎落平阳,正月也成了落架凤凰了!”

董川嬉皮笑脸地说:“正月,我说你呀,也算命苦!你爹当了几十年支书,也没把九峯山的‘穷’字抠掉,如今又拿你来骗钱,俺都替你丢人哪!”

何山贵额头捂出粒粒冷汗,周身都在发抖。

老伴端来一碗雞蛋茶,送到炕头,小心翼翼地劝道:“他爹,好几天没沾碗筷了……喝了吧,(口昂)!”

何山贵不吱声,也没动静。

老伴长长叹口气说:“这样不吃不喝的,垮了身子骨可该咋着哩?”

何山贵依旧不吱声。

老奶奶拄着拐杖忿骂道:“生闷气,是孬种!咋啦?男人长着脊梁骨,是让顶天立地哩。几口唾沫都咽不下,还算啥汉子哩?”

这时,山野里一片吵闹声,传到石头院里来。

何山贵一个激灵坐起来,问:“外面咋了?”

老奶奶拐杖点着地,说:“咋了?支书趴下了,村里开锅了,抢完家什抢地哩,九峯山翻天了!”

何山贵一擦被子下了炕,趿拉上鞋跑出去。

村头靠坡一片空地,方出一片地基,堆满石料。拴牛的小四轮早被抬上九峯山,又在嗷嗷吼叫着,往空地上运载着刚刚采下的石料。二旦、小撞、福生几个年轻人正在卸车,沥沥拉拉的汗水顺着脊梁和肩膀流下来,映着日头闪出金属般的光泽。

董川那个头发蓬乱的脑壳又从石头院墙探出来,一双眼贼溜溜地朝那里张望着,自言自语说:“好呀,抢占房基哩,也得有俺一份!”他推开柴门便急匆匆跑了过去。

他绕着石料转了一圈,试探着问:“福生,把小拖都请上山了,是备石料,盖房哩吧?”

何福生斜他一眼,随口说:“是呀,盖房!你又眼红了!”

“你家是支书,咱哪敢眼红?不过,兴你家盖房,也得兴俺盖房!”

“咋啦?你家没房住啊?”

“谁不知道俺是八口人住三间房?俺养了六个闺女,将来要招六个养老女婿,不盖房咋住?”

“那,有本事你就盖呀!”

“咋?你当俺不敢?”他掉头朝村里走去,一路大声吆喝着:“喂,乡親们,支书带头抢占地基唆,大伙跟着抢吧,谁抢迟了谁倒霉啦!”

许多脑壳都从各自的石头墙里探出来,惊慌失措地朝那边张望着,又聚在一起议论着。

董川从家里拉出架子车,老婆领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娃,一路走一路煽风点火:“支书敢带头,群众怕个尿!谁抢占归谁唆!”

穷困的九峯山,剩下的财产仅仅是挖不透的荒山和几块川地了。苦寒的山民们经不住分光抢净的誘惑,纷纷从家里拉起架子车,推起独轮车,尾随着董川在弯弯山路上卷起一股浊流。

董川拉来一车石头,带领老婆孩子在一块谷子地里卸了一大片。

老婆搬着石块,有几分担心地问:“孩他爹,咱抢占房基……不会出事吧?”

董川瞪起双眼说:“前有车,后有辙!怕甚?”

他抬眼看着满坡都是推石料的人,好几块长满庄稼的地部被人占了,越发扬开嗓门吆喝着:“大伙都看清了,这片房基俺占了,从今往后姓董啦!”

何正月听到何福生的口信,知道村里又有人闹事,带着一身尘屑匆匆赶来。她看着满坡发疯的人群,满地堆卸的石头,好似肉皮上长出的疮疥,顿时大惊失色。

她堵住一辆装满石头的架子车,大声喊道:“乡親们,你们怎么把庄稼都毁了?大伙还吃饭不吃了?啊?你们都疯了?”

抢占房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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