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一时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何正月弯下腰去,把一棵被石头砸断的玉米秆扶了起来,心疼得眼角都发潮了。
董川却抢上前来,一脚踩在石堆上,强词夺理地说:“正月,难道说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的是党支部。兴你家盖房,也兴群众备料嘛!”
“哎呀!你们误会啦!”何正月急得跺脚。“俺在空地上堆石料,不是盖房哩,是准备办厂哩!那是刚采下的石材样品。”
董川眨着眼珠,晃晃脑袋说:“咳,又不是偷夫养汉哩,遮遮掩掩干啥哩?你还想蒙俺哪!”
何正月怒不可遏地说:“又是你煽风点火。董川,你鼓动大伙毁庄稼,占房基,你可要承担责任!”
董川一时像吃了豹子胆,蛮劲上来了,搬起一块石头砸在庄稼地里,跺着脚吼:“何正月,你甭拿大话吓人!乡親们,抢啊,只管抢!支书走到前边了,咱怕啥哩!横竖没有活路了,砍掉脑袋碗大块疤!”
这时,旋风般跑来一个人。何山贵黑塔一般站在地头上,轰雷一般喊道:“众人听着,谁敢再毁一棵庄稼,毁一寸田,就先把车轮子从我身上辗过去!”
坡上的人、田里的人都被这声轰雷般的话震慑了。
董川垂下脑门,嗫嚅着争辩道:“哼,想让大伙服气,先把自家屁股擦干净!”
何山贵怒视着何正月,牙齿咬得格巴响。
何正月解释说:“爹,俺把咱家那片空地拿出来,是想办石材厂哩……你不是答应过吗?”
何山贵一步步逼上来,双眼冒出血光,发出一声老狼般的呼啸:“俺现在不答应了!你们想当败家子,得等我闭了这双眼!”
他顺手捞起一根棍棒,暴怒地举过头顶,猛地朝何正月扑过去,咬牙切齿地说:“俺管不了别人,还管教不了自家闺女?”
棍棒落下来,何正月额头上顿时渗出一股殷红的血汁,身子晃了晃,倒在坡头上。
董川的脸色都吓白了,拔腿就溜。站在坡上和庄稼地里的人们,顿时作鸟兽散。
何山贵再也支撑不住自己,放声悲呼着:“正月——!”一头栽倒庄稼地里。
何山贵醒来时,天色早已昏暗了。他额头上折叠着一块濕毛巾,脸色青黄,没有一丝血气。
老伴守在炕前,一双眼充满凄惨和不安。
何山贵咂着干裂的嘴chún,梦呓般嘶喊着:“正月,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老伴握着眼角宽慰道:“他爹,正月……不怨你,她懂你的心,不打她,压不住邪气……”
何山贵流下两行泪水,还在喃喃自语:“正月,爹不该……打你……不该……打你呀……正月,你怨爹吧,爹……没能耐呀!”
夜色黑透了。不知什么时候,何家石头门前摆放着一只大花圈,虽说是野花野草编就的,却显得十分刺眼,充满鬼气。有两条纸幡在习习夜风中凄凉地飘动着。
老奶奶拄着拐杖,端坐在门前石磙上,硬朗,傲然。夜风吹拂着老人满头雪白的发絮,好似一蓬熟透了的芦获,泰然,飘逸。
墙角黑影里,有人被这情景吓呆了,有人却发出戏滤的嘲笑。
吉祥婶走过去,搀起老人的胳膊,轻声劝道:“老婶子,外面风凉,回屋里歇着吧!”
老奶奶倔强地稳坐不动,朗声说:“都说是好人不长寿,王八活千年,俺这把身子骨离死远着哩!眼看着不肖子孙把九峯山折腾成这副模样,俺咋有脸去见祖宗先人哩!”
吉祥婶默默垂泪说:“老奶奶,你老甭动气,谁对谁错自有分解的时候!”
老奶奶用拐杖点着地,说:“都是孬种!九峯山的好汉都死绝了,就剩下些孬种胡折腾哩!有种的,明着来!俺当年跟小鬼子在山头上拚了三天三夜不怕死,炮火连天不眨眼,到今天还怕几口唾沫几声咒吗?”
老人的话,如山头滚下的巨石,在山谷里隆隆震响,被夜风传得久远。
村前山路上,亮起几只火把,飘飘悠悠,鬼火般蕩过来。不一刻,扑扑通通的脚步声便来到老奶奶面前。田柱子、拴牛、狗碰、二旦、何福生几个小伙抬着担架,打着火把,一个个汗水ll的。何正月脑门上缠着绷带,躺在担架上,一副平静和坦然的神色。
老奶奶站起身。
吉祥婶赶忙迎上去,拉着何正月的手,焦急地问:“正月,伤着……没有……”
何正月挣起身来,说:“干娘,我……没事!”
她一眼看见门前的花圈,神色慌乱了,“骨碌翻下担架,扑到老奶奶怀里,颤声问:“奶奶,俺爹?他……出事啦?”
老奶奶无言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何正月失魂落魄地冲进门去,声音疹人地喊了一声:“爹!”
当她看到爹脸色青黄地靠在炕头上时,一头扑过去,号啕大哭起来。
何山贵伸出颤抖的手,抚mo着她受伤的额头,愧疚地说:“正月,你没事吧?爹……不该打你呀!”
何正月搂住爹的手,泣不成声地说:“爹,女儿该打,是女儿没把事办好。”
何山贵哽咽着,轻轻抚mo着雪白的绷带,苦涩地说:“正月,看见你,爹就放心了。你怨爹吧,爹……对不住你!”
何正月满肚子委屈,啜泣着说:“爹,甭说了,俺懂你的心……可有人……没安好心哪!”
“爹都知道了。那是有人想让爹死哩!爹该死……爹在村里当支书,没把众人的事办好,有人咒我,恨我,咱不该有怨言哪!”
“不,你为了九峯山,把命都豁上了!头发熬白了,瘦得皮包骨,你又图个啥?腰里涨了,还是围里满了?他们不该恨你,这不公平!”
何正月悲泣着,每句话都被泪水浸透了,沉甸甸的。
“不,正月,大伙该恨我,该咒我,咱不能抱怨。咱要是能让大伙腰里涨了,围里满了,谁还会朝咱脸上吐唾沫?”
何山贵晃着枯稿的脑门,眼缝里闪着灰色的光,坦然接受了诅咒和谩骂,苍老的面孔上呈现愧疚、负罪的神色。
何正月深知这具瘦弱的躯壳里埋藏着多少真诚和执着,又埋藏着多少委屈和痛苦;他想用残缺的身体撑起一爿坍塌的云天,却又显出力不从心的无奈和悲哀。然而,他是何正月崇拜的偶像,她时时刻刻护卫着他,不愿让他倒下,又怕他倒下。
她发泄道:“爹,这支书你早就不该干了!谁有本事任谁折腾去吧!”
“唉,傻话。爹是党的人,党不发话,咱咋能随便撂挑子哩?”何山贵苦笑着。
“眼下这场面,支书还咋当?”何正月淌着泪珠子。
“是呀,爹……心里也有一肚子苦水哪……”
何正月猛然站起来说:“我把那送丧的物件扔到沟里去!”
何山贵一把拉住她,平静地说:“甭,正月!就让它放在那吧,让大伙解解气,让爹好醒醒神儿!”
山崖上,何山贵弓着腰,一只袖管空蕩蕩地飘忽着,像一头受了伤害的老牛,顺着羊肠小道艰难地攀登着。
一道不长的引水渡槽,彩虹一般,飞跨在两架山峯之间。渡槽里清波蕩漾,飞溅着水花,欢快地从东山流向西山,又沿着沟渠绕村而去。
他伸出钢挫一般的手掌,抚mo着高大坚实的桥墩,浮想联翩,思绪万千。这渡槽是俺带领全村人修造的,整整修了三年哪,通水了,俺也累倒了、村里的大块地不怕早了,家家户户吃上活水了。这桩事,俺也干错了吗?
他又爬上一道山峁,沿着坡冈,是一片枝叶繁茂的果林,有山楂,有柿子,还有杏树,黄楝树……山楂又是好收成,红艳艳的,如霞似火,压弯了枝头。柿树一棵棵铁干虬枝,挂满了树枝,像一串串红灯笼,好喜人哟!他靠着一棵柿树坐下来,喘着气,心潮激蕩起来。这里本来就是一片林子,大炼钢铁时,全砍了,烧成灰了,俺也心疼哪!可是,不砍,俺顶得住吗?斧头砍在树身上,其实砍在俺心上,俺心口在滴血哪!这片果林,是俺带领乡親们栽下的,可是,又要分下去了。不分,俺能挡得住吗?要是分下去,又让毁了,俺这心口不又要滴血吗?
山路弯弯,依山傍崖,蜿蜒如链,将七八个自然村串联起来。他走在山路上,又在想,这条路,是俺带领全村人修的,为了凑足买炸葯的钱,俺把老奶奶的棺材板都卖了!何正月她娘带领女人们碾土炸葯,也炸成残废人了。唉,唉,俺能干的,都干了呀。可是,乡親们咋还恨俺哩?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跑过来,雀鸟一般欢跳着,翻山越岭去上学。
他扬着手招呼:“娃们,上学去呀?”
山里娃们远远站住,用冷漠的目光看着他。一个男娃鼓足勇气说:“支书大爷,咱村咋不办个学校哩?俺们到西边去上学,来回得走四十多里路,每天工夫都搭在路上了!”
他沉着脸,愧疚地说:“对,对!大爷没把学校办起来,对不住娃们哪!”
孩子们沿着山梁走远了,他本然呆站着,脑仁都发胀了。唉,娃们,俺也想办学呀,可是,俺手中没钱,腰杆不硬,不敢说这句大话呀!为办学,俺也跑了多少趟县城,求告了主事的多少回?人家说,咱村不通路,学生娃又少,老师派不来。多设个教学点又得给国家添负担,让咱自己克服困难。唉,这档事一直压在俺心口上,喘不过气来。娃们,你们知道俺心里这么苦吗?
何山贵走累了,坐在一块峭石上喘息。身后有一道瀑布,水流不大,从十几丈高的崖头落下来,击起如雷的轰响,泼溅起来的水雾,把周身衣裳都打濕了。他听着水声,望着水花,又想,人老了,不中用了。人心散了,这把火拢不起来了。如今村里人都盯着山外的大世界了,九峯山这个山旮旯养不住人了。甭干了!甭干了!这支书不好当了,趁早让位吧!
他就这么走着,想着,在山肚子里游蕩了半天工夫。突然,他在一转脸的时候,看到山崖豁口的坡冈上,高耸着一座陡峭伟岸的石撅子,金灿灿的日头在上面勾画出一个鲜亮的轮廓。这时,他不由周身打了个寒噤,一双昏花的目光赶紧收了回来,两颗寒泪扑嗒嗒落在地上。一阵山风裹挟着炸耳的枪炮声、呐喊声在他耳畔响起,一片战火的硝烟遮天蔽日,弥漫了眼前的山野。血泊、尸体、大刀、长矛、石头、弹雨……又在他眼前展现出震天撼地的生死搏斗的情景!有个血淋淋的身影站在他面前,双眼冒火地望着他,恶狠狠地对他吼道:“贵娃,为了守卫这条山沟,咱村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你都忘了?那场恶战,你是小民兵,跟着爹守在山口上,三天三夜没孬种,打断一条胳膊没掉泪!爹死了,九峯山交到你手上,你没经管好,乡親们骂你,应该!打你,也该!你得从血泊中爬起来,活一天,为大伙干一天。可你犯了孬种,想退下来了,想撂挑子了。贵娃,你敢站在爹面前说出口吗?你敢朝着这片烈士坟犯孬种吗?”
何山贵慌忙朝着石极子趴下来,把整个身躯和大山贴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重而又痛切的嘶鸣:“爹——!你的话俺不敢忘,不敢忘哪……只要俺活一天,就要为大伙干一天,贵娃这辈子决不当孬种!”
石撅子巍然耸立,肃穆,庄严,顶天立地站在天穹下,如同巨人傲视着这片石头世界。
山风飒飒,流水偏偏,把往昔和现实又联结在一起。
何山贵抬起头来,凝视着那座石极子,满脸热泪被山风吹干了,他还趴在坡同上,将单薄苍老的身躯和大山紧紧贴合在一起。
转过一道山梁,坐落着一个自然村,叫“垴上”。村东一座石头院,是村长何水旺的家。
此刻,屋里烟雾腾腾的,浓重的旱烟味和汗臭味呛得人直打喷嚏。当间屋里聚着一群人,正围着粗木桌子甩扑克牌。
何水旺手里还窝着几张牌,正在搔着汗淋淋的脑门想点子。
有人便大声吆喝起来:“扔了吧,扔了吧!抠了你的底了,还出啥?”
何水旺骨碌着发红的眼珠看了一圈,懒洋洋地把几张牌摊到桌沿上,懊恼不迭地叹道:“臭!今儿手真臭!老输!”他摸摸褂子,兜里没了钱,便将褂子脱下,光着脊梁吆喝:“来!俺把衣裳押上,接着甩!不信俺就捞不回!”
有位老汉说:“水旺,再输,你就得光屁股了!”
何水旺轻松地一笑道:“反正是个穷,输光输净倒省心!”
牌起得正热闹,门嘎地被推开。
何山贵一脚迈进来,众人吓了一跳,愕然不知所措。
何山贵一脸平静,拖过一条板凳,挤在桌子前坐下,一本正经地说:“来,俺也凑一份,凑个热闹!”
他伸手把桌上的牌拢在一起,用一只手认真将纸牌倒腾了一遍,又说:“起牌呀!”
何水旺睁大眼珠看着他,心里有几分发虚,没有动静。其他人也缩着手,木呆呆地看着他和何水旺,谁也不敢去动桌上的牌。
“咋啦?怕俺赌不起?”何山贵拿眼瞄着一圈赌客,然后从腰带上解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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