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 第1章

作者: 侯钰鑫26,690】字 目 录

红布袋子,打开,里面露出一枚公章,砰地放在桌面上,说:“俺把这枚九峯山党支部的大印都押上了,谁赢了谁拿去!”

众人见他这举动,禁若寒蝉。

何山贵点着公章,一本正经地说:“咋啦?俺赌码下得大了?咳,这算啥?不就是五十户人家,两百口人的家当吗?”

何水旺双手抱住头,憋屈地说:“老支书,你甭说了,俺这心里……堵得慌!”

“咋啦?赌啊!嫌人少,不过瘾?那不怕。别的事咱说了不灵,要是发动大伙赌牌,只要咱们村委一班人敢带头,立马有人跟着上。”何山贵拍着纸牌,话说得很痛切。

何水旺欠起脑门,苦涩地说:“老支书,大伙聚在一起赌牌,是心里不痛快,工作没法干,才凑到一块解解闷,发发牢騒,骂骂娘!”

“对呀,这就是咱的本事!”何山贵板起面孔说,一群众有想法,有情绪,村委一班人就弯了脊梁,聚在一起发牢騒骂娘!咱骂谁哩?骂自己!骂咱窝囊,没骨气,没能耐!看着人家山下轰轰烈烈发财致富,改革开放,咱守着个‘穷’字怨天怨地怨群众!”

“老支书,如今这局面,你说咋干法?”

“你问我,我倒要问你!”何山贵一脚跳起来,看着何水旺说,“社会主义的大旗还在飘,咱们这些人是该趴下呢,还是该跟着红旗朝前跑?”

何水旺沉默了,抬起头不知该说啥。

何山贵一挥胳膊,说:“何村长,甭躲在屋里骂娘了。群众该骂的是咱们这些村干部!去瞅瞅,群众都跑到咱前边去了,咱还在后边拉后腿,发牢騒。咱应该站到乡親们面前,听听大伙的臭骂了!”

何水旺哗地一声掀了牌桌,纸牌飞落一地。

转一道山弯爬一道坡,又是一个自然村。一座红砖镶窗的石头楼,拔地而起,在一片灰沓沓的石头屋中间格外显眼。

何山贵和何水旺几个村干部来到村头大树下,他绕着大树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看日头,说:“水旺,来发忙着盖房,咱把他找来一块说说!”

副村长何来发站在脚手架上喊着号子,正在指挥一群人上梁上檩。房山上揷着一面小红旗,房前空地上摆着桌子,供着神位,放着碗碟、酒壶,还放着鞭炮和香烟。

一个小伙站在房下喊:“来发叔,老支书喊你哩!”

何来发一头泥巴一脸汗,说:“啥事?”

“说是喊你开会哩!”

“啥?开会?告诉他,俺没空儿!”

何山贵站在三丈开外的树隂下,说:“来发,用不用帮忙的人手啊?”

何来发朝他瞅了一阵,只好扔下活计,悻悻地走了过来。

何山贵蹲在地上,装着旱烟袋。

何水旺等人也哧溜溜吸着旱烟,谁也不说话。

何来发闷了半晌,惴惴不安地说:“老支书,俺这房停停盖盖,盖了三年了。要是不合适,俺不盖了,停下来吧!”

何山贵不动声色地说:“村里的事,成了一堆乱麻。你要只顾盖房,恐怕群众该往咱脸上吐唾沫了!”

何来发苦着脸,搔着脑门说:“唉,怨俺一时头昏。其实,盖了也住不着,不是……没事找事嘛!”

何山贵说:“那就把头栽到凉水里,清亮清亮。”

“老支书。你主持支部会吧,俺检讨。”

“支部好通过,只怕群众通不过。”

“那就召开群众会。当着大伙,俺拆房!”

“拆了可惜。”

“那……你说咋办?”

“盖好它!”

“还盖?不,俺说啥也不盖了!”

“盖好它,给村里办座学校中不中?”

何来发一拍脑门说:“中!好主意!俺赞成!”

何水旺磕磕烟袋说:“中!俺也赞成!”

何山贵挺身站起来说:“伙计们,群众这几年对咱的空话大话听得太多了,不值钱了!咱要想让众人服咱,就得先干出几件实事来!”

孙浩走到九峯山,已是日暮时分。

踏着石板路,走进石头村,熟门熟路走进一家石头院,正是何山贵家。

老奶奶拄着山木拐杖满面凄怆伫立在门台上,看清他便一把揪住,救星一般晃着他的胳膊,说:“孙干事,你来得正好!山贵……又让人打了,还在石材场那边厮斗哩!”

孙浩来不及问明情由,便跟在老奶奶身后,高一脚低一脚朝崖头上走去。

村里的石板路七股八岔,棋盘似地把一幢幢石头屋摆布在一片低缓的山坡上。夕阳余辉里,反倒增添一派原始部落的粗犷美。

紧傍石崖,一片空地,堆满采凿出来的红砂岩。搭着三间石头棚,安着一台粗糙笨重的切石头机器,东倒西歪堆摞着切割出来的毛坯石片。空地上黑压压围着一群人,一个个横眉竖眼挥拳抡掌地数落着当间的那个人。

那人身材瘦削,腰杆佝偿,身上的夹袄被石屑抹上一层土灰色。满脸尘垢,像土地庙里的泥胎。脑门上挂着血疤,又被石末子结成紫色的血疖子。满头苍白的头发,落满尘屑,像一蓬白茅草。他一脸苦相,酷似黔驴技穷的街头艺人,那双眼睛还在闪闪发亮,从厚厚的嘴chún里发出的声音除了唉声叹气,就是要赖式的乞求了。

他面对众人的胁迫,沉重地说:“大伙甭说骂我,就是在俺头上砸血窟窿,俺也不还手。为啥?俺没把九峯山的事办好。只要能把咱头上的‘穷’字抠掉,乡親们就是把俺撕成八瓣,何山贵暴死沟底也不抱怨!俺这会只求大伙消消气,听俺说一句,切石头做生意,咱山里人是大闺女生娃头一回,如今石头切成了,一时换不来钱,为啥?就因为咱村不通路,运不出山!这也难不住咱,正月和几个人不是进城找路子去啦?九峯山是咱的家,咱不能一见牛犄角就掉头,拍拍屁股就散伙。咱咬咬牙熬过这一阵儿,俺就不信五更过去了,日头不出来!”

孙浩看着山民围攻何山贵,又看见山民们打着铺盖卷,一副出远门的行头,便没有声张,站在远处想看个究竟。

只听山民们吼叫着,连脏话都骂了出来:“毬!你当了几十年支书唱了几十年高调,领着俺穷折腾了几十年,啥**石头片能顶金砖卖,日哄人哩!现如今俺把日老婆的力气都挤干了,也没挣下根原毛,让大伙咋相信你哩?”

人堆里立刻有人响应,是个清脆的女高音:“何支书,这些年,你除了往俺头上派粮派款搞摊派,还会干啥?你拦俺这些穷光蛋还有啥油水可榨哩?如今讲开放,你再拦,大伙齐下手把你从这崖头上推下去!”

说这些话的一个是头发蓬乱的中年汉子,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中年婦女,打扮得很入时。他们一唱一和,一副推波助澜的势头。

老奶奶低声告诉孙浩,那汉子叫董川,一年四季在山外坑蒙人。那女子叫山菊,在城里嫁了个包工头,这几天回村来伙拢起一群女子又撺掇起一群汉子,到城里去嫁人去做工。说是一天能赚二三十元,村里人一个个都被钱烧红了眼。

何山贵立地金刚般站在那里,一副不怯不怒的神情。

孙浩这才看清,他站的地方正是崖头一个山壑,那里竖着几根木桩,从山头到山脚飞悬着一棍缆绳,虎口粗细。平日山民们卖柴禾卖葯材卖山果都是从这根钢缆悬到沟底,再从乡村土路上运进城去。这根缆绳悬起的索道,虽说有点原始运输工具的味道,却又是山民们的生命线。他突然明白,何山贵把办石材厂的位置选在这里,原来是为了运输方便。他同时又明白,这群山民就是要从这里把行囊悬下山去,而何山贵守的就是这道山口。

何山贵后退几步,双手紧紧抓住缆绳,毫不退让,从厚厚嘴chún里迸出的话,好似从石头缝里拱出的蒿草那般苦涩,却又充满毫不妥协的力度。

他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乡親们,说:“对,大伙骂得对!我何山贵不是个好支书,苦了大家,对不住乡親们,更对不住祖宗先人!可大伙想想,当年咱九峯山是抗日政府的老营,是咱八路军屯放粮草的地方。为了守住这道山口,俺爹带领全村老少硬是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硬是用石头把攻山的小鬼子砸死在山沟里。那时,咱九峯山人不是孬种!咱保住了政府,保住了军粮!今天,大伙硬是要抛家离舍往外走,俺也撂下一句话,你们让上级先撤了俺这个支书,俺就从这山口蹦下去,你们想往哪走就往哪走,俺就管不着了!”

何山贵说得眼珠发红,汪汪泪水夺眶而出,在布满石屑的面颊上冲出两道沟渠,漉出两片紫铜色的肉皮。他用仅有的一只手紧紧抓住缆绳,那神情仿佛拼死守关的战将,倘若有人敢再迈一步,他就纵身跳下崖去。

黑压压的人群被震慑了,崖头上一片寒霜降临的死寂。

突然,老奶奶拄着拐杖跌跌撞撞扑上前去,掂起杖头敲打着,悲怆地呼号:“山贵,拦得住人拦不住心,踢散的柴拢不起火。当不好这支书咱不当!你要是死了,撇下老娘谁哭丧?”

何山贵紧抓缆绳。泪眼汪汪地说:“娘,俺爹的眼在石缝里瞅着俺哩!俺要是守不住这方田土,死了也没脸去见他老人家的隂魂哪!”

这番话一说,顿时人群里传出几声叹息,几声啜泣。

孙浩认出好几张村干部的脸。他实在看不下去,听不下去了,急步走上前去,站在何山贵面前,不知是劝解,还是鼓劲,冲口说道:“老何,你不想当孬种,我看九峯山的乡親们也不想当孬种!依我看,山下没有观音菩萨,要是从这里跳下去都能逃脱苦海,你让开,我先跳!”

何山贵伸手抓住孙浩,朝后推开几步,说:“孙干事,俺这支书……实在当不下去了……”说着朝地上一蹲,将一只青筋鼓暴的大手捂住脑门,几颗闪亮的泪珠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孙浩拂拂被山风吹乱的头发,看看面前一张张枯槁木然的面孔,心里蕩起一阵愧疚,又掠过一丝淡淡的哀怨。同时,又涌起一股突如其来的责任心的冲动。本来,他不愿轻易亮相,想在山沟里多做几日游方道士般的微服私访。如同小牛犊长犄角,先在石头上碰碰。然而,此时此刻,何山贵在困境中表现出来的非凡举动,如一把利刃刺入心中,使他不由不为之动容。山民们蛮野而又强烈的吼叫,如同一架大山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使他喘不过气来。这就是他管辖的疆域内从经济状况到人的精神状况的具体表现。倘若每个村子都是这么一幅画面,村支书的结局都是被迫跳崖,那么,他这个乡书记也逃脱不了同样的结局。他为此难过,为此哀叹。但是,在他的疆域内,竟然还有何山贵这样的村支书,尽管他们皮肉粗糙,衣衫褴褛,面临困境,却有一种闪亮的东西在体内滚动,如同太行山峯那样坚实和伟岸。他们没有忘记自己作为共产党人的责任和义务,这些都使孙浩眼珠一亮,热血沸腾了!他似乎在云雾山中终于发现了最为动人的景致,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这使得仅仅在部队演习中感受过战火硝烟的孙浩又在太行山深处感受到了一股浓烈呛人而又涤蕩胸怀的火葯气息!如果拥有这么一批敢守疆土而又不畏生死的山里汉子,他挑起南湾乡这副担子又有何惧哉?

孙浩转过身来,和那群冷面汉子面对面站着,用一种自报家门的口气又带有商量讨论的口吻说:“咱们先认识认识,本人姓孙名浩,刚刚到任的南湾乡党委书记。我和老何、水旺、来发都是朋友,一年前老何就想撂挑子,我来做过工作,他才接着干到今天。可没承想,我成了苦害他的罪人,把他逼到要跳崖丢命的地步!今天,我親眼看到这场面,心里也替他后悔。大家也替我出出主意,我这个乡书记是当还是不当?”

让小民百姓替当官的出主意,山民们感到荒唐可笑。他们没想到乡书记会来到面前,親眼看到他们殴打村支书夺路出山的丑恶场面。一个个恐惧地后退着,缩着脖子私语着,猜想着祸从天降,眼看厄运就在面前,说不定拿手铐的公安就跟在后边,谁还敢启齿半句?尤其是董川,更是胆怯地缩在后边,不敢再声张放肆。可是,这书记眉清目秀,一脸笑容,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如同小辈人在长辈面前讨教主张那般真诚。便又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该咋说。孙浩知道山里人实诚、憨厚,更怕见官,便又从兜里摸出一盒彩蝶牌香烟,一一递到众人手中。山民们颤巍巍地抖着手接住,巴眼望他,依旧掂量不出这烟当接不当接,敢抽不敢拍。

本来不吸烟的孙浩先在嘴上ǒ刁了一支,凑到何山贵面前,对上火,狠狠吸了一口,忍不住呛人的焦糊味,猛咳一阵。又问:“老何,你替我说一句,南湾乡这个党委书记,我敢不敢当?”

何山贵吸了口烟,凝视着他,耿直地说:“你是党的人,党让你当,你咋能不当哩?”

孙浩指指面前的人群说:“要是有一天,全乡几万群众堵住门,逼着我跳崖,否则就要用石头砸死我,你让我当这个书记,不是往绝路上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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