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会平 - 寻找

作者: 董会平12,545】字 目 录

我算是尝到了闲居的苦味。

从农村调回城市,我一直在家里等分配。

在乡下的风尘里滚了十年,城市对于我来说,已经变得陌生了,我几乎没有什么熟人和朋友。

父上班去了,上学去了,我一人在家无聊地翻着新到的杂志,但很快就坐不住了。我又胡乱地翻了一阵抽屉,然后在空空的五间屋子里转了一回,最后站到窗口。

从这三楼的窗口,一直可以眺望到远的紫金山,那巍峨的山在春天的阳光下,呈现出生命力的绿。就是在这顶上曾经飘扬过我们少先队“星星火炬”的旗帜,……

最近我总爱在逝去的岁月里徜徉,寻找童年给我留下的梦一样美好的记忆。这也许是对目前这种孤独寂寞和充满着等待的生活的一种逃遁。

楼上的收音机响了,女声独唱——罗马尼亚民歌《照镜子》。

大概是一种女子的本能吧,我来到镜子跟前。我看着镜子里的我:眼睛很大,但周围却刻着令人沮丧的鱼尾纹。青春的红晕仿佛永远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黧黑的颜。不带一点卷曲,垂直搭在两鬓的短发也很不入时了,我自欺欺人地扭过头,但目光却触到了头柜上的大照片。她那俊秀美的脸上漾着甜甜的微笑,卷曲的刘海,卷曲的辫梢,这是一九七八年女大学生最时兴的发型。

窗外的歌声更响了:“看我长得多漂亮,谁能说我不漂亮?……”

我关上窗户,有点黯然神伤。

爸爸对我说过:“小亮,你已经快三十岁的人了,总该有个生活的归宿了。”

我懂得这话的全部含意,不过我一点也不想主动行动,我最近曾读到一篇小说,是写一个与我年龄相同的女知识青年,怎样在情场上到碰壁的故事。我为那个女主人公的遭遇而愤愤不平,但联想到自己,又不寒而栗。

十年前,我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女,可是那时,我却为自己容貌而羞愧,因为我周围那些农村姑娘都是脸黑红,身材粗壮,我认为这是劳动者的美,而自己的白皙、苗条则是养尊优的象征。于是我三伏天下田,也不戴草帽,袖、裤管也卷得高高的。很快,田野的阳光和风土彻底改变了我的模样。

现在是后悔的时候了吗?我不愿肯定。

也许现在进入了轮到我——小娅她们神气的时代了。她们在许多方面比我们强。小娅是大学外语系的走读生,她已经能说流利的英语,据说还是标准的“bbc”音。

是不该对嫉妒的,我暗暗告诫自己。

父不止一次地嘀咕,家里少一个精明强干的小伙子,你看,电灯的保险丝断了,也要打电话给行政;液化气瓶空了,总要请邻居小伙子帮忙。父是有着四十五年龄的老员,但毕竟也是该做外公的老年人了。

晚上,一家人快快乐乐地围在一起,谈谈报纸上的新闻;看看电视播放的新片子,这种温暖的家庭气氛,是我过去在乡下,带着浑身汗酸味,倒在吱吱嘎嘎的竹上,带着一种渴望的心情怀念的。我曾幻想过那参加到我们家庭组织中来的小伙子,甚至还幻想过家里将增添一个聪明而淘气的小男孩,他用蜡笔在墙上画谁也没见过的动物;挥着玩具手枪“袭击”他的外公……,女孩子(也许我不应该这样称呼自己)总爱在自己的脑海里编织这些生活的美梦。

可是我并不是那种感情澎湃的女子,也说我对生活太冷静,缺乏热情。也许是这样的,因为我确实喜欢以纯理的态度思索自己身边的生活,回南京一个多月,开始我沉溺在喜悦和恬适之中,但现在一想,我又觉得生活中少些什么,自己也好象整日里寻寻觅觅,然而究竟在寻找什么,我也茫茫然说不清楚。

不过我很难肯定,我是在寻找父所说的生活的归宿;在寻找我自己编织的那些美梦。

我不想结婚,不是不愿意结婚。

我活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恋爱过。不过我的心里并非从来没有男子。就象世界名画都收藏在鲁佛尔艺术宫一样,我心灵世界最神圣的地方,也有一个男子。

他名字叫乔晓阳,是一个烈士的遗孤。文化大革命中是我们红卫兵的领袖。队落户,我们在一个大队。后来他参了军,但不久就被做为现行反革命关进了监狱。

我对他的感情是纯真而专注的,但是我不承认我对他的感情等于世俗的那种爱情,那种爱情是自私的、不牢靠的。

我一想到他,就激动起来,他现在出狱了吗?在南京吗?我为什么不去找找他呢?

闹钟响了,是做晚饭的时候了,我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拨闹钟也是小娅想起来的花样。因为我有两次看书,忘记了烧饭,所以她每次上学之前,总要把闹钟拨好。

闹钟是响了一会儿,可我还是懒得动。也许是造物主把我身内的染排得不够精确,使我天生就缺少一种女子的气质。比如做针线,不出三分钟,我就戳破手指;再比如烧菜,只要样数一多,我就会把厨房搞得一塌糊涂。不过烧烧日常饭菜,我还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现在因为我在家,爸爸和能回家吃上现成饭,他们已经很满意了。

我终于决定,明天出去找找老同学,打听打听乔晓阳的下落。

带着决断后的轻松,我理好书桌上乱七八糟的书,向厨房走去。

我出门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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