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的信寄到静湖市梆子剧团的时候,卢文弟正在“百花剧场”挨斗,而且批斗会没有开完,她就被一群人绑架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原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卢文弟就被当作“黑线尖子”关进了“牛棚”。她把这事瞒着向南和段超群,因为怕连累这两个“造反派”朋友,更不想让朋友为自己担心。
卢文弟怎么会成为“黑线尖子”的,她至今还不清楚。她算什么“尖子”啊?她,一个逃荒出来,被父母给了人家的女孩子,不过在党的培养下学会唱几出戏,受到观众的喜爱罢了。至于“黑线”,更谈不上了。的确,从小学到中学,到戏曲学校,领导上给她的评语中都有一条“政治不够开展”,但是,她是要全心全意唱好戏,报答人民的养育之恩的,只不过她不是感情外露的人,不喜欢把“决心”挂在嘴巴上罢了。可是人们却给她套上了“黑线尖子”的帽子,把她当做“牛鬼蛇神”。而且第一个把这顶帽子戴到她头上,把她轰进“牛棚”的,不是别人,却是她的丈夫姚如卉。这就更叫她不明白了。她曾经问过丈夫:“为什么给我戴这顶帽子?”丈夫笑笑说:“这帽子又不压人!戴戴有啥关系?你不是党员,又不当权,总不能叫你走资派吧?”卢文弟仍然不明白,但也不再问了。
一年多的“牛棚”生活,对于文弟来说既简单,又复杂。简单的是挨批挨斗,可是,批到现在,她还是分不清“路线是非”,使文弟感到心神不定而又迷惑不解的是,本来她觉得十分了解和親爱的人现在变得生疏了,或者难以理解了。这就是她的“牛棚”生活的复杂的一面。
卢文弟觉得变化最大,而又最使她担心的是她的丈夫姚如卉。这一年多,如卉的变化有多大啊!卢文弟如今想起来,还像看变戏法一样难以理解。
比如,姚如卉一夜之间从“老保”头头变成了“造反”头头。姚如卉本来是剧团文化革命领导小组成员,是坚决“保”卢文弟的。那时候,卢文弟的徒弟韦青青起来“造反”,贴卢文弟大字报,卢文弟和丈夫商量,是不是应该请求领导安排她作个检查,可是姚如卉坚决不同意。他对她说:“你要顶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怎样理解文化大革命的问题!你不记得五七年反右……”卢文弟不理解:“这和反右有什么关系?这是人家群众给咱们提意见呀!”姚如卉听了卢文弟的话,嘲笑地说:“难怪人家说你政治不开展!你真是不懂政治!五七年开始的时候,不也是号召提意见吗?提了以后呢?许多人被戴上右派的帽子!”卢文弟想想是有点道理,便又为自己的徒弟担心了:“提醒一下青青吧?”姚如卉更不同意:“钓鱼就是要鱼儿上钩,提醒她?笑话!韦青青要跳就让她跳好了!我早就看到她要犯错误了!你看她那个人主义!争演主角!她为啥想打倒你?演主角(口拜)!”卢文弟奇怪地问:“我看你平时对青青的印象还不错呀!”姚如卉的脸微微一红,但立即又有了解释:“那是为了搞好党群关系!我是党员……”
在这一段时间里,随便韦青青他们怎么冲击,姚如卉的立场都十分坚定。他义正词严地对韦青青说:“我是共产党员,我只听党的!你们无权质问我!”气得韦青青举起拳头在他面前摇晃:“打倒保皇派姚如卉!”可是他只是鼻子哼了哼:“看看谁打倒谁罢!”
到了一九六六年十月,《红旗》杂志社论《在毛泽东思想的大道上前进》发表以后,文革领导小组被冲垮了。当天晚上,姚如卉回到家里,又是叹气,又是发牢騒,好像吃了什么大亏一样。卢文弟劝他说:“别烦恼了!不当官更好。就让造反派去干吧!”他哭丧着脸说:“光是不当官吗?还要挨批!”卢文弟笑笑说:“批就批吧,批够了就不批了。”姚如卉有些气恼了,顶她说:“你知道批到什么时候算个够?你没看现在的风向和潮流?造反派说不定要成气候了!”卢文弟淡然地说:“成气候就让他们成气候吧!我们只要老老实实工作就是了!”姚如卉对妻子的态度几乎要冒火了:“工作?你还想干什么工作?韦青青当了头头,你还能演穆桂英?龙套也不会让你跑!你要给淘汰了。”卢文弟不大相信,可也不想和丈夫争论,便不经心地说:“淘汰就淘汰吧!”
“不!我不能叫他们淘汰!我是党员!我有技术!我不应该被淘汰!你也不应该被淘汰!”姚如卉突然歇斯底里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卢文弟不解地问。
“我们也造反!造反!”姚如齐拉着妻子的手热烈地说。
“不行,我当不了造反派!”卢文弟为难地说。
“这有什么难的?炮轰支部,炮轰团长!还有:滚滚滚,滚他媽的蛋!我可以比韦青青做的还革命!”姚如卉仍然像是发歇斯底g。
卢文弟以为丈夫说气话,便体贴地说:“算了,别生气了。早点休息。明天人家还要批判你的资反路线哩!”
姚如卉突然变得认真了,他咬住牙说:“明天,我要自己解放自己!叫他们不好批我!”
卢文弟不相信:“你有什么本事?”
姚如卉诡秘地一笑:“你看嘛!”
第二天开批判会的时候,卢文弟真担心丈夫会闹出什么意外来。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姚如卉的态度非常老实。开会的时间还没到,他就弯腰低头地站在被告席上了。韦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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