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它们记录着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在新中国成长的脚印,它们充满着美好的幻想,幼稚的信仰,热烈的追求和青春的活力。但是今天,她又害怕看见这些形象,因为她看到,在这些形象中确确实实贯串着一条“黑线”,那就是追求成为一个女作家。而这就是修正主义路线毒害自己的明证。为了跟修正主义路线决裂,她决定把这些东西付之一炬。仅仅留下一点纪念:她撕下那些日记本的硬壳,绸的,皮的,纸的,把它们用一块头巾包起来,放在她唯一的箱子底下。当她看着自己心爱的东西慢慢化为灰烬的时候,她感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喉头哽得难受。为了克服这种“小资产阶级的动摇性”,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背诵着列宁的一条语录:“我们不预备做历史学家,我们所关心的是现在和将来,我们是把它当作材料,当作教训,当作我们往前行进的跳板看待的。”直到深夜,她才平静下来。最后,她在写字台前坐下来,摊开一张稿纸,写下这些诗句:
忘不了那年春光媚,
幸福地投进了党怀里。
党给我系上红领巾,
教我接过革命的旗。
党在我胸前佩团徽,
教我胸怀三十亿。
党交给我一支笔,
送我到了前哨地。
温室里的花草筋骨脆,
风浪里行船方向迷。
眼含热泪唤声党啊,
你养的女儿辜负了你!
她还想多写几句,表示一下自己的决心,但是终于没有写出来,只是在稿纸上洒下几滴热泪。
从那以后,她就不记日记了。
可是自从在余子期的问题上和段超群发生分歧以来,她又买了一本日记本,把自己的苦恼写上去。自然是断断续续,没有写几页东西。然而,听到工宣队要来的消息以后,日记渐渐写得多了。她把这些日记叫做“紧箍咒”。因为她感到自己在内心深处对“臭知识分子”这顶帽子有一股抗拒的情绪。她并不怕否定自己,两年前已经否定了一次。可是现在,似乎要求她完全、彻底、干净地否定自己,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是资产阶级。她感到这种否定好像乘坐在无法控制的电梯上,不知道要沉到什么地方去。她想让电梯停一停,以便走出来看看,自己离开地面已经多远了?而这,不正是与党的号召相对抗的情绪吗?不正是姚文元在《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中所批判的“阶级异己分子”的思想吗?她感到害怕。于是,她就在日记里每天骂自己几句:
“臭知识分子的帽子有什么可怕的?你应该正视自己身上的问题,承认自己是资产阶级。”
“你不是整天叫嚷要为工农兵服务吗?现在为什么这么懊丧?你是当代的叶公!”
“你没有压迫工人农民吗?工农用血汗养活了你,你却去挖社会主义的墙角,这就是压迫!”
“千万千万,不要站到工人阶级的对立面去了。俯首贴耳地接受工人阶级的领导吧!”
这样骂一骂,果然有效。向南觉得情绪安定得多了。现在她又拿起两年前没有写完的那首诗,看了一遍。她想,就用它当做自己的决心吧,于是提笔又续了几句:
文化大革命响惊雷,
党给我送来了及时雨。
两年跟党风浪里游,
枯黄的苗苗又发绿。
“彻底改变旧思想”,
党教我接受再教育。
茁壮的庄稼土里长,
党叫我长期到工农里去。
眼含热泪唤声党啊,
风里浪里跟定您。
不为名,不为利,
血汗浇灌新文艺。
向南写完稿子,拿给王友义看。王友义说:“感情是真挚的,只是押韵上不太讲究。不过反正不是当作作品发表,不必改了吧!”他也将自己写的交给向南看。向南一看,只是光秃秃的几句话:
欢迎你们,我的阶级兄弟!
是你们送我来的,我再把自己交还给你们。
一切由你们检验,一切由你们判定。
如果我是渣,就毫不留情地把我抛出去!
如果我是铁,请把我留在熔炉里。
让我炼去杂质,变成纯钢。
让我继续歌唱,歌唱我们的党,我们的阶级。
这几句话,好像一记一记的锤子打在向南心上。她觉得这几句诗比王友义以往写的一些诗更能打动她。因为这是一种被压抑的热情和痛苦的产物,严肃,深沉,毫无虚饰。她由衷地赞扬说:“比我写的好。”王友义把头一扭,没有说话,但眼里却含着一包泪。
他们两个又一起去找冯文峯。冯文峯先把稿子攥在手里说:“超群同志说,工宣队进驻是一场伟大的革命变革。我想要迎接这一场变革,光口头上表表态不行,还要真正地投入到这场变革中去,为这场变革扫除一切障碍。”向南不耐烦地说:“秀才,不要先发宣言了吧!写好了就拿出来。大家同意了,就找人抄。”冯文峯还想卖关子,被向南一把将稿子抢过来说:“反正不论好坏,一律不付稿费,你就别叫卖了!”
向南和王友义一看那稿子,题目就先叫人吓一跳:《劝君莫奏前朝曲——评“当了工人阶级的俘虏”论》,向南知道是针对什么了,不由得想看看王友义的反应。王友义只是把头颈扭了扭,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于是他们又一起看下去。文章的开头就把王友义的话换头去尾,概括为“当了工人阶级的俘虏论”。文章说,“正当工人阶级浩浩蕩蕩地开进文艺界,占领资产阶级在这块世袭领地的时候,从隂沟洞里吹出一种奇怪的调子,说什么知识分子做了工人阶级的俘虏,故称之为‘做了工人阶级的俘虏论’。”下面是振振有词的批驳,说明这种论调反映了被打倒了的阶级的意志和愿望,是一种绝望的哀鸣。文章最后以辛辣的笔调写道:“令人惊异的是,这种论调竟出自一个工人作家之口。我们不禁要问:就凭你的这种情绪,还不该让你缴械投降,乖乖地做工人阶级的俘虏吗?如果你还有一点工人的气味,那么,别唱资产阶级的调子吧!劝君莫奏前朝曲。因为反革命修正主义文艺路线在文艺领域的一统天下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看完文章,向南的眉毛皱起来了。她忍不住摇着手里的稿子说:“不行,不能这样无限上纲。工宣队刚进来,不了解情况,看了你这槁子,还以为我们这里真有人反对工人阶级的领导呢!这还不乱了套!友义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冯文峯装着不理解的样子说:“你怎么和友义扯在一起了?我是对事不对人。要不,请示一下老游?”王友义却把头颈又扭了扭说:“不要问了,我同意。二比一。走,抄了贴出去。”向南还想发表不同意见,被王友义制止了,他说:“不必争了。要相信工人师傅。”向南只好作罢。冯文峯得意地朝她翻翻眼睛。
向南和王友义哪里晓得冯文峯在想什么呢?原来,刚刚听到工宣队要来的时候,他也十分紧张,因为自己不但也是“臭知识分子”,而且家庭出身又是资产阶级,这不是臭上加臭?他一遍又一遍研究姚文元的文章,想象着工宣队进驻以后自己的处境。他发现不是无路可走的。因为文章中传达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说是工宣队要和学校里的积极分子实行革命的三结合。这就是说知识分子中还有一部分积极分子。自己可不可以当个工宣队眼里的积极分子呢?他觉得是可能的。因为自己在运动中从来没有犯过“右倾”的错误。关键问题在于主动和工宣队领导靠拢,取得工宣队的信任。当他听到到文协来的工宣队指导员是马大海的时候,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更是完全落了地。为什么?他认识马大海,他和马大海的儿子是同班同学,他曾经到他家里去玩过,他觉得自己和马大海靠拢是太容易了。只要自己在工宣队一进来的时候就旗帜鲜明、立场坚定,使马大海看出自己是毫无保留地支持工宣队的,这自然就会使马大海高高兴兴地“结合”自己了。于是,他满怀希望地走出了这第一步棋。还有第二步,要等马大海来了之后
游若冰很容易地完成了自己分给自己的任务。“牛棚”里有的是各种各样的人才,书法家贾羡竹更是大显了一下身手。不到半天,标语、横幅就贴挂了满院子,真个是热气腾腾。游若冰在院子里视察一遍,又问问向南大批判专栏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两天内可以弄好,他更放心了:可以向段超群交差了。
忙了一整天的游若冰,下班的时候,像教师下课一样拍拍衣服,他身上自然没有粉笔灰,是想拍掉心上的不自在。又是一天过去了,为谁辛苦为谁忙啊?他一步一摇地走到家里。现在,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他家里就不用保姆了。因为现在的事复杂,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麻烦,还是自己动手,花点力气换点清闲,也是值得的。回到家里,他熟练地烧好饭菜,吃完,泡上一杯浓茶,往藤椅上一躺,闭目养神了。
游若冰是很有一番养神练气功夫的。往常,只要他往藤椅上一躺,两眼一闭,就真的是心如止水、无波无纹了。可是这两年不行,常常“走神”。为了克服这个毛病,他把从《红楼梦》里看到的几句禅语不断地在嘴里念叨:“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多少有点“疗效”。今天,他又觉得心神不宁了。工宣队的事一直在脑子里翻腾。他要赶走这件叫人心烦的事,便又开始念禅语了:
“菩提本无树……唉,为什么要派工宣队呢?难道我们这些人真的都成了资产阶级?工宣队进驻以后到底会出现什么局面呢?……明镜亦非台……明镜亦非台……我应该怎么对待工宣队呢?太热情,人家会不会说我拍马屁?不热情呢?又是对抗了吧?不即不离,不冷不热,行不行?……明镜亦非台!明镜,唉,明镜。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今天早上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快要脱光,顶心上一块头皮光得发亮。老了!可是唯一的女儿却远在天边,自己身边没有一个伴啊!孤苦伶仃啊!……算了,算了!本来无一物,本来无一物呀……游云这孩子也真倔,从走到现在还没有给我写过信,用的,吃的,都能自己解决吗?……本来无一物……全靠孩子自己创业了。我对不起孩子!本来无一物……我对不起老伴!”
唉,唉!实在念不下去了。心里乱得像团麻啊!没有办法,他只好把眼睛睁开,呷一口浓茶,点着一支香烟,慢悠悠地抽起来。
游若冰为何不到外面去走动走动?他原来是喜欢串门谈山海经的。在他住的这座公寓大楼里,就有几家他经常来往的老朋友。老同事。五楼住着程思远和黄丹青夫婦,二楼往着贾羡竹和时之壁两家,过去哪天不跑上一次?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谁还有心思下棋、品茶、叙家常?再说,他们都没“解放”,唯独游若冰“解放”了,好像有一条“界河”划在他们当中,来往也有通风报信之嫌,彼此更不愿意多来往了。现在只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了,至于他人瓦上霜,别说“管”,看也不能多看的。于是,游若冰只能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孤家寡人,冷暖自知。这样也好,的确省了不少麻烦。“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可怕的是心还在动,脑子还在动,因此也就会感到寂寞、孤单。闲茶闷酒无聊烟。可是,他有病,不能以酒浇愁。于是,便只能翻翻书了。今天既然养神不成,就翻一会书睡觉吧!看什么书呢?他现在什么书都不需要看。每天只要拿一本《毛主席语录》就行了。然而,不翻书又无法打发时光,就随便翻吧!他茫无目的地把书橱测览了一遍,竟无想看之书,只得闭起眼像抽签一样抽了一本。睁眼一看,是《资治通鉴》。倒霉!这类书有什么好看?越看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越多。过去人家说“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依他看,老老少少都不应读史书。放回书橱上去吧!再抽一本。睁开眼再看:一本《明史》。《明史》他通读过的,明朝的“廷杖”给他留下可怕的印象。可是今天,唉,今天!比廷杖更加有辱人格的刑罚也在用啊!革命了几十年的老同志,在大庭广众之下腰弯九十度,或者跪着,大棒,皮带,一起往身上抡,有的还要互相打耳光!不比封建社会还封建吗?然而,这是无产阶级专政!不对,又走神了,想这些不该想的问题干什么?都怪这本《明史》!不看,不看!这一橱都是这些扰乱人心的坏书!换一个书橱抽抽看。好!抽着了一本《聊斋志异》。这一本书与政治无关,不妨翻翻。他又重新在藤椅上躺下来,两眼看着书的封面。书面的设计倒不错,“聊斋志异”几个字写得很有精神。他想,我这个作家至今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作品。要是也能写点笔记小品之类的东西也好呀,不妨就取名为《无聊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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