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一、工宣队就要来了,上上下下胆颤心惊

作者: 戴厚英9,293】字 目 录

,“志”什么呢?无可志。对,就叫《无聊斋志无可志》。既真实又幽默。欣赏过了封面,便随手翻开书,翻到一页,是《画皮》。不看他也知道,是写一个妖怪,每天夜里给自己画一张好看的皮,以便装扮成美女骗人。以前看到这篇文章,感到隂森可怕。因为它誘使人们去猜疑自己的同伴:他的皮是真的还是假的?可是今天看到这个故事,他却另有新解了。他发现,画皮未必尽是坏事,问题在于为什么画皮。现在自己好像也在每天画皮,不过不是在夜里,而是在白天,不是想害人,而是防被害。这样的画皮不是情有可原吗?

“今天这脑子怎么啦?”游若冰有点对自己生气了。“怎么尽开无轨电车,想来想去都是些不上路、不愉快的想法?算了,还是闭目养神吧!”于是,他把书拿在手里,眼睛又闭了起来。

“老游在家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着一阵脚步声来到门外。游若冰睁开眼,他从那声音听出是黄丹青,文协的在外单位工作的党组成员。“她来干什么?这个时候来,人家不会怀疑是对付工宣队的地下串连吗?这个人,就是大大咧咧!”游若冰心里这样想,却还是去开了门,进来的不只是黄丹青,还有程思远。游若冰更担心了:“程思远还没‘解放’呢!”可是,尽管心里这样想,嘴里也只好表示欢迎:“稀客,稀客!坐,坐!”

黄丹青是一个画家。她的脸也使人觉得好像是画出来的。倒不是特别美,而是因为她的两道眉毛很特别,又细又长,又弯弯的,好像是仔细描画过的。脸部轮廓线条柔和,五官端正。身材胖胖的。整个形象给人以温柔敦厚的感觉。可是人们的性格并不一定和他们的外部形象完全一致。黄丹青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你看,她来到游若冰家里,根本不理会游若冰的客套,便在游若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同时拉一张椅子放在自己旁边,让自己的丈夫坐下。她顺手拿起游若冰放在藤椅上的《聊斋志异》,看书签正好揷在《画皮》那一页,便嘻嘻笑着说:“怎么啦,老游?研究画皮呀!我们这号人,恐怕再画也不美啰!一顶帽子一戴——走资派,还美得起来吗?”说罢,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这弄得游若冰十分尴尬,赶忙把书签抽掉,把书揷回书架,然后再给二人泡茶。

程思远和黄丹青的性格恰成鲜明的对照。他和黄丹青不一样,他是完全“表里一致”的。他的面貌轮廓十分鲜明,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一对金丝边眼镜的镜框也是方形的,使得两只眼睛显得特别深送有神。他坐在那里的姿势,也是方方正正,不歪不斜,更不会跷起二郎腿。所以从年轻的时候起,他就赢得了一个雅号——老夫子。他从进了游若冰的门,到坐下,到喝茶,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露出一丝寒暄的笑容。他默默地坐着,忧心冲忡的样子,还不时地伸出右手的食指推推眼镜,其实,眼镜的镜架已经把鼻梁夹得很紧很紧。

过去,游若冰很喜欢拿这一对夫婦开玩笑。说他们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可是这两年,见面说话的次数少了,玩笑自然也不开了。今天虽然对两个人的不同表现仍然感到有趣,但也不想开玩笑了。因为他想,他们现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肯定有什么要紧的事。于是他坐在自己的藤椅上,把眼望着黄丹青说:“有事吧?”

黄丹青笑笑说:“没事就不能来吗?随便聊聊(口拜)!思远和我都觉得心里闷呀!”

“闷什么呢?船到桥头自然直。”游若冰慢吞吞地说。

程思远似乎不满地看了游若冰一眼,又把眼镜推了几推,才说了一句话:“老游,你对工宣队进驻有什么想法?”

“我吗?能有什么想法?欢迎!”游若冰不加思索地就回答出来。

黄丹青的细眉毛往上挑了挑,鼻子里哼哼了一声:“怪不得把你给‘结合’了,原来你什么事都是一‘结’就‘合’啦!我可没有你那么进步,我有想法!”

“噢?领教领教。”游若冰打着哈哈说。

黄丹青不笑了。她认认真真地说:“老游,真有点想不通呢!我们这些人,原来不也是工农兵吗?思远除外,你和我都在革命部队里成为知识分子的。有错误,应该批,可是怎么一下子变成资产阶级的代理人了呢?批了斗了还不算,如今还派人来接管。你想过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就叫‘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革命在深入发展,我们也就自然由革命动力变成革命对象了。有人接管是好事呀!无官一身轻!”游若冰仍然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于。

程思远皱皱眉头,他不喜欢游若冰这种不认真的态度。但他也只是再次推推眼镜,慢慢吞吞地说:“话可不能这样说。我现在身上无官职。我担心的是这一来文协又要乱成一锅粥,像去年吴畏他们来的时候那样。现在来的是老工人,自然不会胡来,可是毕竟不了解情况哇,要是……”

不等程思远说完,游若冰就打断了他:“这就难以逆料了!反正相信党的决策是正确的就是了。至于其他,就非你我所能管的呷,老夫子!”游若冰说着就打了个哈欠,表明他要睡了。他实在觉得三个被罢了官的党组组员在一起谈这类问题是不妥当的。

可是老夫子自有老夫子难对付的地方:固执。他要讲的话,非讲完不可。他对游若冰的哈欠只是闪闪眼睛,照旧把话继续说下去:

“老游,我们很想提醒你一下,在领导工作中,该拿主意的还是得拿主意。老干部在‘三结合’中应该起个主导作用。”

游若冰用近乎于怜悯的眼光看了程思远一眼,他觉得这位朋友太不识时务,迂得可怜!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老干部”“老干部”的!所以他带点嘲笑的口吻说:“现在是生姜不一定老的辣了。不做辣姜做甜酱吧!”说了,咧嘴嘿嘿一笑,也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

黄丹青突然感到有点厌恶这个老朋友了。她有点心酸地说:“老游,我不怕人家在我们身上抹黑,我害怕我们自己把心上的红色,血里的红色都抹干净了呀!”

游若冰的长眉毛抖动了一下,两只手也在藤椅里动了动,但立即又恢复平静,打着哈哈说:

“真不愧是画家,爱谈色彩!可是有一种哲学家认为色彩也只是一种感觉,人的感觉变了,色彩自然也变了。你自己不承认,那只能说明你的感觉特别。是不是这样啊?”

程思远也感到厌恶了,他也不能容忍游若冰对妻子的嘲弄,于是他又推了推眼镜,十分严肃地说:

“老游,我们可不是闹剧里的丑角,专门揷科打浑的!我们是不会为了取悦观众而随意变幻自己的脸相的。看来,我们这一代人要做悲剧人物了。可是只要活着,革命的热情和责任感就不能丢。”

游若冰的眉毛又抖了几抖,迟钝地抬起眼皮,看了看程思远那张异常严肃的方方正正的脸,又闭上了眼睛。他再也打不出哈哈来了。他叹了一口气,把身体往藤椅上靠得更紧一些,两只手无力地拍打着椅子的扶手。嘴里喃喃地念叨着:“真有意思,真有意思!色彩,悲剧,现在这已经不是艺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了。真有意思

程思远不可奈何地朝妻子看了一眼,黄丹青会意,便起身告辞说:“我们走了。今天晚上的话全当大风吹跑了吧!”游若冰正要起身送客,门口又有人敲门了。游若冰真烦死了。他不想开门,希望客人听不见动静就走掉。可是多事的黄丹青却走过去把门打开了。进来的又是一男一女,书法家贾羡竹和歌唱家时之壁。这一对人物的形象和性格也是个鲜明的对比。时之壁虽然因为声带坏了,早已改做行政工作,但艺术家的风度不减当年。总穿着挺括而合身的衣服,脸上的各个部分也都精心地修饰过,只是不像文化大革命以前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以前,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出一面镜子顾影自怜,甚至大声地问人家:“今天我擦了一点粉,不难看吧?”贾羡竹就完全是另一种格调了。他的身体又瘦又小,像风干了似的,冯文峯曾经挖苦地送他一个绰号:“出土文物”。他的衣着总是拖拖沓沓,邋里邋遢。他说话走动都畏畏缩缩,好像一个患了强迫恐怖症的病人。他和时之壁是紧邻,常常一起到游若冰家里或程思远家里去玩。每当看到他们走在一起,程思远心里就会产生出一种滑稽的感觉,并且马上联想到莎士比亚戏剧里的女王和弄人的形象来。但是他从来没有开过这样的玩笑,觉得有伤忠厚。

时之壁一见屋里站着程思远夫婦,便笑着对贾羡竹说:“我说不要来吧!人家正在开地下党组会!”贾羡竹已经感到尴尬了,经时之壁这么一说,更有几分害怕,他从眼镜后面翻动一下眼睛,用极不稳定的目光把游若冰、程思远、黄丹青扫了一遍,看看自己的到来是不是受到欢迎。

游若冰了解这两个人的性格,他知道时之壁是无意的玩笑,贾羡竹却可能真正的疑心了。而贾羡竹这个人是靠不住的。于是,他连忙起身招呼说:“稀客,稀客。我正想去看你们呢!可是身体不好。老程他们也是来看我的病的。刚刚来。坐,一起坐吧。”他又泡上两杯热茶。

时之壁笑嘻嘻地说:“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是老贾,说要写一份决心书。老贾,你说吧,我实在懒得说。”

贾羡竹像听了女皇命令一样点点头,然后向游若冰谦卑地一笑,说:“游副主任,真不该打搅你。是这样,今天听到你在‘牛棚’的动员,我想了一下,觉得应该表个态,坚决服从工人阶级的领导。所以,我就和时之壁一起写了一份决心书,请你指正。”说着抖抖索索地把决心书交到游若冰手里。时之壁见游若冰接过决心书,便解嘲地说:“敲什么锣,唱什么戏。什么时候翘辫子了,也就可以永远下台了。”

游若冰敷衍地把书写得工整漂亮的决心书用眼扫了一扫说:“很好,很好。应该表示一个态度。等工宣队来了,我替你们交上去就是。”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

黄丹青实在不愿意坐下去了,她起身对时之壁、贾羡竹说:“你们再坐一会儿吧,我们要走了。”

时之壁看到游若冰打哈欠,也马上拉拉贾羡竹说:“走,我去给你家春笋打针去!”贾羡竹本想多坐一会儿,可是看看时之壁的眼色,便点头称是,跟着大家一起走了。

游若冰把四位客人送到门口,做了一个拱手礼的姿势,说声:“走好,走好!”便退进房内,把门关上,唯恐再有什么客人来。他照旧往藤椅上一躺,两腿一伸:“真累呀!”现在,他真正感到眼皮酸涩,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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