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二、卢文弟给向南寄了一本《毛线编织法》

作者: 戴厚英4,468】字 目 录

 卢文弟在外屋站了一秒钟,伸手拉开电灯。忽然,她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吆喝:“谁?晚上来干什么?”是如卉的声音!“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啊!把我当做小偷了?”文弟回了一声:“是我呀,如卉!”说着到了里屋门口。姚如卉赶忙从床上跳下来,恶狠狠地抓住她:“你回来干什么?”她往床上看去,呀!韦青青正抖抖索索地卷缩在床上!她呆了一呆,一步一步往外屋退,喃喃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卢文弟呆木头似地坐在外屋,直到韦青青出了门,姚如卉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双手抱住她的脚,呜呜地哭起来时,她才醒过来手足无措地问:“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原谅我,原谅我吧!文弟,这些天我没有忘记你!我到处打听你!她,韦青青,趁我苦恼的时候,……可是我对她根本没有感情!我跟她在一起,心里想着你,我把她当作你……呜呜呜……”

卢文弟坐着一言不发。

“你原谅我吗?文弟?”姚如卉跪在地上不起来,可怜巴巴地央求说。

卢文弟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了。平静地对他说:“你和韦青青好吧。离婚手续,你明天到法院去办一办。要不,由我提出也可以。”

“啊!不,不。我们不能离婚。文弟,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啊!”姚如卉哭叫起来了。

卢文弟由不得打了个寒噤!她感到面前这个人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尸的味道。现在,她倒是真正平静了,完全平静了。她轻蔑地对他说:“你放心吧!今天看到的一切,我不会说。我只是为韦青青难过,你害了她。她今年才二十三岁啊!你办不办离婚手续,这是你的事。可是我和你,再也不会是夫妻了。”

卢文弟的这段话使姚如卉安静了下来。他不像刚才那么抖索了,脸色也由灰白到绯红。卢文弟见他这样,就站起来说:“我走了。”姚如卉无限伤心有气无力地说:“只能随你的便了。这儿有你一封信,是向南写来的。”说着,他从褲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封信。文弟伸手去接信,冷不防被姚如卉拦腰抱住了。他涎着脸求她:“别走,别走,我们好好親一親……”卢文弟的脸涨红了!她用力推开他,用两只冒火的眼睛看着他。她再也抑制不住满腔怒火,猛地伸出手来,重重地打了他一记耳→JingDianBook.com←光!在他还没有从惊恐中醒过来的时候,她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卢文弟能走到哪里去?在静湖市她举目无親。只有那两间小屋是她的安身之地,只有姚如卉是她唯一的親人。可是现在连这些也没有了!她只能在湖边徘徊,徘徊……

卢文弟在静湖边已经住了整整十年了。和所有静湖市的人一样,她深深爱着美丽的静湖。不知是哪朝哪代,也不知是什么人为这个湖取下了这么个美丽的名字。静湖,占去了城市的一半面积,够大的了。然而她却那么恬静。湖面——平静如镜,她不单给城市增添了美丽,而且使它在纷同中保持着一种悠然自得的风度。静湖市的人民懂得如何享受大自然给予他们的特别恩赐:静湖被着意装扮过了。湖的中心造了一座仿古的八角竹亭,摆着竹椅、竹凳,这是下棋、谈天的好场所;湖岸砌着青石,光滑而整齐,还有一个个台阶,供下湖洗衣、游泳用;一条宽阔、平坦的林荫大道,环绕着湖面,再向东西两方平展展地延伸开去;湖边种着杨柳树,低垂的柳枝轻轻地抚mo着湖面,给静湖在沉静之中又增添了几分婀娜。文化大革命前,卢文弟也是常到湖边来的。她喜欢看静湖沉静啊娜的风姿,喜欢听洋溢在湖边的谈笑声和捣衣声。特别是夜晚,她看到岸边的路灯和垂柳的倒影在湖心摇曳,往往联想到年轻母親轻轻地摇着摇篮,半闭着眼睛,唱着催眠曲的形象。这种联想使她心里产生出一种甜蜜的感觉。和姚如卉结婚以后,他们经常肩并肩在湖滨散步时,她不只一次羞涩地向姚如齐说出自己的这种联想,她多么盼望自己有个孩子啊!

可是,今天的静湖一点也引不起恬静和甜蜜的感觉了。那灯光柳影的摇曳啊,好像憧憧鬼影,在狡黠地引誘伤心的人儿跳下去!那平静无波的湖水啊,对人那么冷漠无情……文弟面对静湖,默默地问:“美丽的静湖啊,你不肯给我一个安身之地吗?告诉我,我该上哪里去?”回答她的是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清脆的枪声。接着是湖边行人的奔跑:又是什么地方在武斗了。卢文弟没有奔跑。她觉得枪声没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她已经无家可归了。所以,她仍然在湖边徘徊,徘徊,她想,也许她应该在这里找个归宿

一个洗衣的中年婦女从湖边走上来,突然站到卢文弟面前:“没听到枪响吗?为什么还不走?……呀!你好像是唱穆桂英的卢文弟?”卢文弟怔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婦女高兴地笑了:“我真怕你给人家弄死了呢!你还活着啊!回家了?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边?”卢文弟心里一热,滚出两行热泪……那婦女吃惊地放下盛衣的木盆,拉着她的手问:“又出了什么事吗?到我家里去坐一会儿吧!我爱人和我观点一致,不会有危险。”卢文弟感激地捏捏这位大嫂的手,摇摇头说:“不。谢谢你。我要回家了。”大嫂同情地说:“那就快回去吧,再晚了,这湖边就不安全了。有流氓。要不要送送你?”卢文弟摇摇头。她深深地看了这位不相识的大嫂一眼,突然感到,她在静湖还有親人。她告别了大嫂,离开静湖,又往前走了。

卢文弟唯一的去处只有大娘家了。大娘嘱咐过她,以后就把她那里当做娘家走。现在,她只能回娘家了。她加快脚步,朝大娘家走去。

卢文弟走到大娘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大娘看见卢文弟满脸流泪地站在门外,一把搂在怀里:“闺女!我就知道你吃了苦!”卢文弟倒在大娘怀里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对我说,谁打你了?我马上骑车去把安志勇他们找来,给你报仇!”小刘气呼呼地问。

文弟止住哭,摇摇头说:“没有人打我。我再也不要那个家了!大娘,收留我吧!我没有家了!”

“是姚如卉那小子欺负你吗?我们早就听说他不正经,怕你难过,才瞒着你。好,找他算账!”小刘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不,谁也没有欺负我。我再也不要回家了。”卢文弟拉住小刘母女的手,抽泣着说。

大娘看见卢文弟心里太难过了,便朝女儿翻了一眼说:“不要多问了,有话明天说。快给你姐姐弄水洗脸,睡觉!”姑娘答应一声去捅煤炉烧水,大娘这边把文弟百般抚慰,卢文弟觉得,她又有了一个家,又有了一个娘……

文弟又在大娘家住下来了。第二天,她才来得及把向南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读完,她禁不住愁苦地笑笑:“小南子呀,看来当什么派都不逍遥啊!”她很为向南担心,很懂得向南的烦恼。可是,她又能为向南拿出什么主意呢?她自己的事不是也搞得一团糟吗?本来,她还想向向南诉诉苦,请向南帮助自己拿个主意呢!现在她也不想了。朋友已经够苦恼的了,何必再拿自己的事去烦她?向南的脾气,卢文弟是熟悉的。万一她发起火跑到静湖来,什么事都会给捅开!那又有什么意思呢?算了,还是打落门牙和血吞,自己忍受着吧!可是,非得给向南回个信不可,这么长久了,她该急坏了。对于向南和超群的矛盾,要不要表个态呢?又怎么表态呢?她得好好想一想。她一向认为,超群在政治上成熟老练,堪称她和向南的大姐,事实上超群也比她们大两岁。但是,超群身上也有一种使她感到生疏的东西。什么东西呢?好像是什么“原则性”。超群常常“原则”到不近人情的地步。相比之下,向南就贴心得多了。向南的长处和短处都摆在面上,心里想些什么,也不用别人去揣摩,她自己都会端出来的。因此,跟向南在一起,人们不用提防她什么。卢文弟相信,在对待余子期的问题上,向南的感觉是真实的,而超群肯定又“原则”得太过分了。

但是,卢文弟还是不愿意立即对向南表态。不是怕得罪超群,而是怕助长了向南的任性。她给向南回了一封极为简短的信,希望她冷静地处理面临的问题。不要过分自信、任性。叫她管不了的事就不要管,闲下来结点毛线,并且给她寄去一本《毛线编织法》。她自己的问题,则只字未提,只说“一切正常,不要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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