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三、冯文峰给马大海献“见面礼”

作者: 戴厚英8,832】字 目 录

物向南和王友义压下去!他早有此意了,而且群众中也有一些人支持他。无奈段超群虽然与自己观点一致,支持自己,但是总割不断与向南的“小姐妹”的感情,常常袒护向南。游若冰呢?软蛋!看得出来,他心向保守势力,只是不敢公开支持罢了。现在,战机来了,还等什么呢?于是,在工宣队进驻的第二天,人们就在文协正对大门的墙上看到了一组醒目的大字报,标题是:《是谁在包庇修正主义诗人余子期?》副标题是:《揭开余子期专案组的路线斗争的盖子》。人们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围在大字报前,马大海、张巧娣在,游若冰在,向南、王友义在,大字报的作者冯文峯也在。

大字报提出的问题是十分尖锐的。向南和王友义的名字明明白白地点了出来。不但如此,他们的言行还都有确确实实的地点和日期。看来很有说服力。特别会引起人们怀疑的是,在余子期的妻子死了以后,向南和王友义两次背着专案组的第三个成员冯文峯到劳教所里去会见余子期。这以后,向南和王友义的立场变得更为暧昧,他们常常对段超群的指示采取阳奉隂违的手法,把专案组的分歧掩盖起来,把专案组的工作延宕下来。所以现在,虽然余子期还有许多重大的问题没有查清,专案组的工作却已经惬旗息鼓,准备收兵了。而这,也都是背着冯文峯进行的。

马大海和张巧娣一边看大字报,一边往笔记本上摘抄着。游若冰见他们这样,便也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张巧娣抄着抄着,似乎被大字报揭发的事实所激怒了,她问游若冰:“这个王友义还是个工人作家?”游若冰看看站在一边的王友义,小声回答说:“是的,是的!”同时偷偷地给张巧娣指出来,“那个瘦瘦的三十多岁的男同志就是王友义。”张巧娣不满地瞅瞅王友义,王友义感觉到了。可是他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扭扭头颈,自顾自地看下去。张巧娣又问:“向南呢?是男的还是女的?”还没等游若冰回答,张巧娣就听到一个女同志的声音说:“是女的,我就是向南。”张巧娣回头看看,一个和自己差不多身个的女同志就站在自己后面,不禁在心里想道:“性子倒是爽快的。”但是,她没有理睬向南,只是又把她看了几眼。这情景,冯文峯全看在眼里。他多么高兴啊!他忍不住走到马大海和张巧娣身边,笑嘻嘻地说:“马师傅,张师傅,什么时候你们有空,我想向你们系统地汇报一下自己对运动的一些想法。”他又看看旁边的游若冰说:“老游要是有空,也请一起参加。”游若冰抢先回答说:“你直接找工宣队吧,文协的运动有问题,我也有责任,我也应该向工宣队汇报汇报、检讨检讨呢!”马大海对他们笑笑说:“有事大家一起商量嘛!小冯,我不是已经跟你讲过了?你想谈什么就谈嘛!像今天这样写大字报也可以。对吧,巧娣师傅?”张巧娣满意地看看冯文峯,对他说:“小冯,你这个态度好,你这样的知识分子,我们工人阶级是欢迎的。”马大海看看张巧娣,又回头看看王友义和向南,补充一句说:“革命总是人越多越好呀!只要是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的知识分子,我们都欢迎!王友义,向南,你们有空也来聊聊吧!”王友义平心静气地答应了一声,向南却咬着嘴chún不说话。马大海又笑笑说:“不高兴了,向南?大字报有什么地方不符合实际,你也可以说嘛!对吧,小冯?”冯文峯立即点点头说:“欢迎向南辩论!”可是向南却把脸一沉说:“都是事实,我等候处理。”说罢,转身离开了看大字报的地方。对向南这样的表现,马大海只是笑笑,摇摇头,可是张巧娣火了,她对着向南大声说:“看她那种知识分子的臭架子!都是事实就是应该处理!这么严重的阶级斗争还能不抓?”声音这么高,向南怎么会听不到?她回过头来,倔强地回答:“抓好了,我反正不会拍马屁!”说罢,一溜小跑走了。张巧娣火气更大了,正要再发作,马大海朝她皱皱眉头。张巧娣会意,就把火气强压下去了。

人们对工宣队的进驻本来就提心吊胆,今天看了冯文峯的大字报,听了张巧娣的表态,心下已经十分不安了。现在看到向南态度那么倔强,不禁在心里埋怨起向南来: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耍脾气?弄得不好,连累大家!王友义也对向南生气了。只有原来人事科的一位女干部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向南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这样的脾气好,有矛盾就让它暴露出来嘛!”王友义扭头看看她,他知道这位女同志是和冯文峯比较密切的,对她的态度深感不解。他想了想,一声不响离开了大字报。

王友义马上找到向南,批评她说:“你这种脾气不改不行了!在这里,你不是你媽媽的独养女儿,而是一个必须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臭知识分子!”向南不理睬他,一直走到院子里的草地上坐了下来。王友义见她这样,便生气地说:“你呀,真该好好批一顿!”说罢,赌气离开了。

向南见王友义赌气走了,也赌气咕噜了一句:“批就批好了。反正是奥知识分子。”可是在心里,她却已经十分后悔了。这些日子的警钟白敲了,紧箍咒也白念了!本来就害怕给工宣队不好的印象!这下完了,印象怎么也不会好了!越想越懊恼,越想越难过,就在地上揪起一根草,放在嘴里嚼起来,一边嚼,一边想着昨天接到的文弟的信和《毛线编织法》,她在心里对朋友说:“文弟,我怕是连结毛线也学不成了!”

“向南同志!这草坪上的草是甜的?”向南听见声音吓了一跳,还没等她站起来,马大海已经在草坪上和她对面坐下了。

“在想什么啊?”马大海温和地问。

“没想什么?”向南小声地回答,已经是眼泪婆娑了。

“呵!知识分子爱哭鼻子!”马大海笑笑说,“哭什么呢?大字报上有什么事情不是事实可以提出来嘛!”

向南看看马大海,一时竟不知怎么说才好。她不能说冯文峯讲的不是事实,因为那些话的确是自己说过的,那些事,也是自己做过的。所以她又摇摇头。

“那么,大字报上写的都是真的了?”马大海认真地问。

“是真的。”向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那又是为什么呢?”马大海问。

“我,我……”向南又不知怎么回答好了。接受刚才的教训,她决定不辩解了。她满腹委屈说:“马师傅,我是典型的‘三门干部’,我受修正主义路线毒害很深,我骄傲自大,我急躁任性,你们看不惯,就批我吧,我不怕批。”可是说到“不怕批”的时候,眼泪已经哗哗哗地往下流了。

马大海看着向南直摇头,知识分子真爱哭啊,特别是女同志!他怕向南不好意思,特地把脸转一转,让向南掏出手绢来擦擦泪水,然后才又转过头来问向南:“你看我是干啥的?”

向南不解地说:“工人呀!”

“什么工?”马大海又问。

向南摇摇头。

马大海又笑了。他说:“向南同志,在这些方面,你的知识确实太少。百工百匠,各行各业都懂一点就好了,这对你们写书有好处。告诉你吧,我是个钳工,专门在钳床上瞄呀,磨呀,锉呀。可是干劈工,我是外行。”

“劈工?”向南觉得新奇。

“不懂?专门抢大斧子的。嗨!劈下去:‘你这个修正主义!’嗨!又劈下去:‘你这个共产党员!’劈到这里,劈到那里,就是不劈自己。我也挨过这样的斧子,不过,没有把我劈成两半,我还是二百多斤!”马大海一边说,一边还用大手比划着。向南忍不住笑了,马师傅的幽默和风趣使她解除了紧张情绪。她忙为自己辩解说:“马师傅,我也不怕批,只不过心里有些紧张。”“还有委屈吧?”马大海笑着问。向南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说:“马师傅,冯文峯的大字报里说的都是事实,就是有一点不是真的。我们不是有意包庇余子期,是实在没有材料证明他是个敌人呀!昧着良心把人家打倒,我和王友义都不忍心……”向南忽然停住不说了,因为她发现自己说溜了嘴,说了“良心”这个“人性论”惯用的词汇。她难为情地看看马大海,见马大海好像并不注意,她才放心。不料马大海的小眼睛突然一转,诡秘地笑笑,她又有点紧张了,便立即检讨说:“我不该说良心,应该说党性。”

马大海乐了。他说:“真会咬文嚼字!说良心这两个字,就没有党性了吗?我们看事实。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对吧?只要实事求是,就符合党性,对不对呢?”

“这个马大海,倒很会抓人的‘活思想’呢!”向南心里不觉对这位“巨人”师傅产生了一点敬意。她感到他是粗中有细。她的戒备情绪开始消除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和自然,侃侃而谈起来。她详详细细介绍了自己的一切:怎么读书,怎么造反,怎么搞余子期的专案,包括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对象。她就是这样,相信了一个人,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在这个人面前摊开。

马大海听完了向南的话,沉思了一会儿,对她说:“小向,你很坦率。我们欢迎这样的态度。谁没有缺点错误?最怕的是不说真话。今天,我不能对你提出的问题表示意见,因为我还没有调查研究,没有发言权。等调查了以后再说,好不好?”

向南点点头说:“好。你们最好自己去找找余子期,我们已经好久没找他谈过话了。”

马大海站起来说:“要找他的,每一个靠边人员都要找。你*办公室吧。以后有什么意见随时找我们谈。”说完,他就离开向南走了。向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禁又有了狐疑:“不批我们,他们来干什么呢?”

过了几天,不但向南,所有文协的干部都在私下议论:“工宣队来了这些天,没有什么动静呀!”“在酝酿(口拜),你想,不批不斗臭知识分子,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人们不知道,工宣队内部也在讨论这个问题呢。”

几十位工宣队员集中在会议室里,紧紧关住了门窗,马大海和张巧娣在掌握会议,两个人的脸都通红,看来发生了什么争论。

“你们两位头头快拿个主意吧!来了几天了,还没采取过一个革命行动,让人家怎么看我们工宣队?”一位男同志催促说。

张巧娣看了身边的马大海一眼,强压住不满情绪说:“师傅,在厂里,人家就批评你是婆婆媽媽的生产党员,现在派你到这里来考验考验你,你还是婆婆媽媽!放在眼前的严重阶级斗争不抓,一天到晚找人婆婆媽媽地谈心。这样,你要把我们的方向引歪了。”

马大海并不生气,也不反驳。他看看大家说,“巧娣的意见,大家认为怎么样呢?”

工宣队员们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有人赞成巧娣,主张立即抓住余子期事件,把向南和王友义批一顿,一来揭开阶级斗争的盖子,二来警告警告知识分子要夹紧尾巴。但是也有人不同意这种意见,特别是几位老工人不同意。他们说:“毛主席讲不要刚刚下车就哇哩哇啦,我们还是先调查调查!”

马大海听了这种意见,含笑问张巧娣说:“巧娣呀,你听听这些意见有没有一点道理呢?”张巧娣不高兴地说:“我不反对调查!可是余子期这件事上的是非不调查也清楚了。”马大海很有兴趣地眯起小眼说:“噢?那你说说看,怎么清楚的?”

张巧娣对师傅的这种神态很不满,她觉得师傅还把自己当做小孩子。她严肃地说:“师傅,我也去详细问过冯文峯和其他的群众。余子期是文协的重要走资派,这一点是清楚的。他写了很多大毒草,这也是清楚的。向南和王友义替他说话是什么性质,不是不用问就清楚了吗?”

马大海笑着摹拟着张巧娣的口气说:“巧娣,我也去详细问过向南、王友义和其他一些群众。余子期是不是走资派,这一点,还不清楚。他写过的作品算不算毒草,这一点也不清楚。向南和王友义替他说话是什么性质,不是也不清楚吗?”

工宣队员们被马大海这种摹拟逗笑了。几位老师傅更理解了马大海这样做的意义。他们说:

“大海说的有理,听话要听两方面的,不能偏听偏信!”

“文协情况复杂,可不能随便支持哪个人啊!”

张巧娣似乎冷静了一点,她问马大海:“冯文峯不是和你很熟悉吗?”

马大海把大手一摆说:“这是两码事!公事公办,不讲私情。大家循私情,咱们的党还能办事吗?头也要打破了!”

马大海终于把大家说服了:先不采取什么行动,而是作详细调查,关于怎么调查,他们又作了一番争论和周密的计划。原来,马大海他们进驻文协的时候,头脑里也不是一张白纸了。他们已经经过了反反复复的教育、学习和讨论。市革会副主任单庄做动员报告的时候,就特别提出文协为例子,说明工人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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