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级全面专政”的战略目标把段超群彻底武装起来了,她已经完全不是从个人感情出发,而是从“战略目标”出发,看待和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了。半个月来,她把狄化桥的那些指示反反复复思考过了。她也按照狄化桥的要求把文化局治下的兵马排了队,心里渐渐有了一盘棋。她想先把文协做个试点走走看。她想到了向南,认为向南可以争取过来跟“我们”走。在段超群看来,向南虽然和自己的思想观点不尽一致,但毕竟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互相了解,有感情,靠得住。前一阵的表现,也算教训过了,今后她还不学点乖?到了伸手拉她一把的时候了。但是段超群并没有马上下命令叫李永利“解放”向南,因为她先要在向南面前表示一下自己的友谊,使这一步棋达到理想的效果。她知道向南吃软不吃硬。只要你对她表示出一分感情,她就会拿出十分来报答你。另外,段超群的棋盘上不只有向南这一个人,而是有一批人,她想把一盘棋一下子摆出来。棋盘上还有余子期、程思远和时之壁这些人。段超群认为这三个人,各有各的用处。程思远精通英语、日语和法语,虽然不能让他跟“我们”走,却可以当“我们”的工具。时之壁本领不大,丈夫又是北京某报的一个“走资派”、“黑线人物”。但是这位歌唱家名气不小,把她解放出来也可以让人家看看,“我们”也是讲究“政策”的。关于余子期,段超群想得最多。余子期在文艺界影响大,业务上有一套,比游若冰强得多了。如果能把这个人拉过来,作用和影响自然也比游若冰大得多,他可以调动那帮子“老家伙”的积极性。但是,这个人物的可怕之处也在这里,要是拉不过来,让他“解放”了,工作了,那就等于铁扇公主让孙悟空钻进自己的肚皮里。她一直没有忘记,余子期身后还拖着一根大辫子,就是那个“老右派”的信。这些信里虽然抓不出什么重大问题,但却可以说明余子期和资产阶级司令部的关系。所以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她问单庄:“中央里可以让一大批右派代表留在那里,我可不可以也让余子期这样的人留在文艺队伍里?”单庄对她说:“有了金刚钻就可以揽破瓷器。只要你有办法防止副作用,当然可以试试看。”她说:“用这样的人好比第一个吃螃蟹,要冒点风险,不过,我就吃一吃这个螃蟹,如何?”单庄说:“螃蟹活着才吓人。要是一只死蟹,还有什么可怕的?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是先把螃蟹弄死了再吃,而不是让它张牙舞爪横行到自己肚子里去的。”段超群听了,抿嘴一笑说:“嗯,懂了。我们对他必须经过长期的、严格的考察。‘解放’还是可以‘解放’,但要外松内紧,看看他‘解放’以后的行状。表现不好,再关起来也可以。权在我们手里嘛!”单庄也笑着说:“这就叫慾擒先纵。”于是这着棋就定了。但是最后,单庄还是提醒段超群:“走这盘棋一定要慎重。去年马大海的错误教训,我们还是要吸取。虽然今天的形势与去年不同了,但我们的基本路线和政策是不变的,千万不要粗心大意,让牛鬼蛇神再一起活动起来,我们就被动了。”段超群听了单庄的提醒,认为很有道理。她约向南到家里吃饭,除了要抚慰向南以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通过向南摸一摸这些人的动态,再作最后定夺。
向南是个急性子。随便做什么事,都想“提前完成”。到朋友家吃饭也是这样。她在上午十点钟左右就到段超群家里了。给她开门的是段大婶。大婶一见向南,就拉住向南的手,親親热热地叫了一声“闺女!”她把向南带到厨房里,对她说:“闺女,先在这里和大婶叙叙话,超群是个夜猫子,这早晚还没起来呢!”
厨房里四只煤气灶上已经炖满了东西。段大婶掀开一只砂锅,用筷子搅搅,又忙着去褪一只已经按在开水里的老母雞。向南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在大婶面前坐了下来。大婶一边褪雞,一边看着向南唠叨:“咋这么长时间不来啊!把大婶想死了。人咋又黑又瘦?还在乡里劳动吗?唉!我对超群说过多少回了,我说,你们俩都当了大干部,就不能想个办法把向南从乡里弄上来?親帮親,邻帮邻,观音菩萨也向着自家人。不看向南的面子,还要看向老师的面子呢!超群说我唠叨。我呢,也就是唠叨。我唠叨,你们还记不住,我要是不唠叨,你们还不把向南忘到九天云外去了?这不,超群叫我唠叨好了。昨个晚上对我说,明天南丫头来吃饭,你把那只老母雞杀了吧!大婶喜欢得今天一清早就把它给杀了!”
说完这段话,雞也煺好了。大婶提溜着两只雞腿,用手拍着雞脯子说:“看,多肥!这肚子里黄嫩嫩的全是油!你猜今天大婶做啥给你吃?你媽的拿手好菜:粉雞!”大婶说着,就把雞放到砧板上,用刀割下雞脯子上的一大块肉,把剩下来的雞身丢在又一只砂锅里偎汤。
大婶割下雞脯子上的这块肉,就是为了做粉雞。向南对于烹饪素无研究,不知道粉雞是不是自己家乡特有的菜。她只知道自己爱吃,每次回家探親,媽媽都要给她做几次。所以,她很有兴趣地看着大婶怎么做。但见大婶先把雞肉切成薄片,用刀背一片一片轻轻地砸砸,再放到雞蛋清里滤一滤,又一片一片放到绿豆粉里滚一滚。向南知道,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把雞肉一片一片下到配好各种佐料的、滚开的清雞汤里,烧开就可。看着大婶熟练的动作,向南很自然地想起了媽媽。她已经好久没有给媽媽写信了。媽媽接连来了几封信,叫她今年暑假回家探親。她怎么能对媽媽说,自己现在没有探親的权利呢?想到这些,向南不由得叹了口气。
“咋啦?有啥心事儿?跟大婶说说。”大婶关切地说。
“没啥。大婶,你啥时候回家,我跟你一阵。”向南用家乡话回答大婶。这是她的习惯,和家乡人说家乡话,她觉得心里热乎。
“啥时候回家?驴年马月!整天忙得像个没头的苍蝇,可又不知道忙的啥!心里也还是没抓没摸的。唉,闺女呀!大婶真想家。”大婶发过这几句感慨,又忙着去切笋了。
向南感觉到老人的烦恼,便安慰说:“大婶,闺女的家不是跟自己的家一样吗?”
大婶停下刀说:“一样?一样就没穷富啦!闺女,这叫一家不知道一家。唉,不提吧!我说闺女,你啥时候成家,大婶情愿住到你家里去。”
向南笑笑说:“大婶,那你等不到了,我这一辈子也成不了家啦!”
“为啥?”大婶很不相信。
“人长得丑呀!”向南调皮地对大婶指指自己的脸。
“丑?不缺胳膊不少腿,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丑啥?瞎子麻子还能配成对呢,你就找不着个对象?八成是你眼眶子高。”大婶认真地和向南争辩着。
平时向南对人家问这件事,都大不在意,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向南心里有点烦。但是大婶是一片好心呀!她不得不强打精神继续和大婶说着开心话:“大婶,你这是癫痢头的儿子——自己的好啊!你没见我黑得像个泥鳅,掉到煤窑里怕也找不出来。谁家要是缺煤少炭,倒可以把我扛去烧了。”
“哈哈哈!”大婶听了向南的话,笑得打咯咯。她一把抓住向南的手,用笑得流泪的眼看着向南。停了好久,才止住笑说:“闺女,你还是这样的欢乐脾气。大婶就喜欢这脾气。超群哇!一点也不像你……”
大概是大婶的笑声惊动了段超群。只听她在楼上叫了一声:“是向南来了吗?”接着就穿了双拖鞋下了楼,把向南从厨房里拉到楼上去了。
自从单庄当上市委领导,搬进这所住宅里来,向南一次也没有到段超群家里来过。所以一到楼上就打量起他们的新居来。她感到这不可能是自己的朋友的家。虽说是皇帝还有三门穷親戚,可是向南还是觉得,她和朋友之间的悬殊实在太大了。刚刚在楼下,她坐在厨房里,已经看到了阔绰的客厅,现在登堂入室,更感到气派不凡了。楼上一共有三个房间,两个朝南的房间是套间,做段超群夫婦的卧室和书房。朝北的一个小间,段大婶住着,段超群把向南领进书房,这里是他们夫婦在家里办公和接待朋友的地方。下面的客厅则是接待一般客人用的,有时也用来开个小会,所以里面的摆设都是公家的。书房和卧室里的一切则是段氏夫婦的私有财产,里面的陈设完全体现着段超群的风格。书房的陈设以暗紫色为基调,家具的式样厚重古朴,很有点书香气。里面的卧室则又是一种格调了。一切都以淡黄为基调。家具的式样也轻巧、新颖,给人以轻柔淡雅的印象。向南只是在书房朝卧室看了一眼,并没有朝卧室走过去。她不想进去。
段超群让向南在书橱前的沙发上坐下来,又忙着去泡茶。她拿出一只别致的彩釉高脚细瓷茶杯,摆在向南面前说:“你看这个茶杯怎么样?”向南拿在手里细看了一下,造型、色彩都好看。她又特别喜欢茶杯上“岁寒三友”图案。这显然不是文化大革命以后的产品。看毕,她对段超群说:“好看倒是好看,不过,红卫兵破四旧的时候怎么没有把这些都摔碎呢?这也算幸存下来的古董了。”段超群说:“我可不赞成摔东西。茶杯何罪?有罪的是茶杯的设计者和生产者。对于那些专门搞四旧的人,我是要批要斗的,可是对于这些茶杯,我倒主张实行拿来主义。怎么样?你要是喜欢,喝完茶就把它带去吧!”向南一面打开茶杯盖喝了一口茶,一面笑笑说:“学起《红楼梦》里的妙玉了,嫌客人的嘴污了茶杯,索性连茶杯一起送人。”段超群听了把嘴一撇说:“我真是好心不得好报!知道你是个茶罐子,早就想送给你一个茶杯。可是挑来挑去不中意。前不久,有个江西的朋友到滨海来,我特地托他到以前出产的陈货里去掏来的。你倒把我比成妙玉。我即使有妙玉的雅净,也没有她那样的阔绰呀!”
段超群撒了一个谎,这个茶杯哪里是她买的?其实就是前天,一个首次上门拜见单庄的江西客人送来了一套出口茶具,这个茶杯就是其中的一个。她觉得家中的茶具已经太多,而且这个客人的底细,她和单庄都不了解,如此贵重的茶具,说不定也是“拿来主义”的结果。所以,她决定把这套茶具藏着不用。今天给向南泡茶的时候,她又想起这套茶具,放着不用也可惜,便随手拿下一只茶杯送给向南。向南倒真的相信段超群对自己的情深义长了。所以不无感激地说:“这又何必!喝茶哪里在乎茶杯的好坏?我现在在干校,整天用吃饭的瓷碗喝茶,也很有味道。当然不能算做品茶了,只能叫做牛饮。”说罢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段超群看见向南全没有了往日的精神,便体贴地说:“南丫头,你受审查的事我也知道,很早就想去看看你了,就是忙得脱不开身。我相信你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也相信你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我知道,你为这事生我的气。现在,我就当面给你赔个不是吧!”
向南本来是不愿意对段超群说这件事的。因为她心里仍然有气。叫她对段超群去说:“我毫不介意”,那她做不到,她不愿意说假话。但是,发一顿牢騒又有多大意思呢?弄得不好,倒会使段超群觉得是想求她为自己说情。这就会更伤害她的自尊心了。所以她决定不提此事。现在听到段超群主动提到这件事,并且态度很诚恳,向南的气不觉就消了一些,一种委屈的感情升了上来,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她难过地对段超群说:
“超群!不是我小心使性。我在滨海有谁?文弟那么远还能来看看我。你就那么忙吗?我是不会求你包庇我的,我也没有什么需要人包庇的东西。我需要的是友谊……”说到这里,向南抽抽搭搭地哭了。
段超群见向南发了一通牢騒,又哭了起来,不觉松了一口气。这就是说,向南不但谅解了她,而且重新相信了她,愿意向她说心里话了。但是,她并不表露自己内心的轻松。她仍旧做出心情沉重的样子说:“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是我不好,考虑的不周到。”说着,她从糖缸里拿出两粒夹心巧克力糖果,剥开了一只,往向南嘴里吹向南不习惯如此親密的举动,用手接了过来。段超群又剥了一粒自己吃了。
向南平静下来了。她对段超群说:“上次文弟来看我,刚见面就被李永利赶跑了,她对我说,她和姚如卉离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没有跟你说吗?她的信是从来不写这些事的。”
段超群听说卢文弟离婚,也吃了一惊。那天卢文弟对自己一个字也没有吐露,这也引起她的不快。她感到自己和卢文弟之间已经有了裂痕,不过看来,卢文弟没有把这事向向南流露,所以,她顺着向南的话题说:“我也一直挂牵文弟的事。那一次来只说了个头,她就急着要走了。过几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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