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三、向南到段超群家里做客

作者: 戴厚英7,920】字 目 录

我也想给她写封信问问。”

就在这时,腾腾腾一阵楼梯响,单庄回来了。人末到,声先问:“小向来了吗?哎呀,久违,久违!”他一进来便热情地握住向南的手,使劲地摇着:“超群和我都一直惦记你,怎么样,好吧?”向南对他客气地点点头说:“还好。”段超群马上向楼下高喊一声:“媽,吃饭吧!”接着就拉着向南走下楼去。

吃饭间在厨房隔壁,旧式的八仙桌上摆了不少菜。四个人正好一人坐一边。段大婶除了在饭桌正中放了一大碗粉雞外,又特地用小花碗盛了满满的一碗,放在向南面前。不过向南的胃口已经不佳了。她没精打采地用筷子在小碗里拌来拌去,并不往嘴里送。段大婶见了,不安地说:“闺女,你吃呀,你嫌大婶做的没有你媽做的好吃吧?”向南感激地看了大婶一眼,夹起一块雞肉往嘴里送,可是眼睛潮濕了。因为她又想起了媽媽,想起了自己在滨海的处境和段超群之间的巨大差别。

“闺女,有啥不高兴的事?说说!这里又没有外人。”大婶心疼地问。

单庄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妻子朝他使个眼色,叫他安慰向南。于是,单庄便朝向南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同时劝慰道:

“小向,不要垂头丧气,灰溜溜啊!你受审查的事,我前几天才知道,听说你的一条错误就是说我也是臭知识分子,是吧?这些人真是胡来!这算什么错误?我当然是臭知识分子,超群也是。不承认这一点,还算什么无产阶级革命派呢?要不是文化大革命,我们这些人,说不定早就被修正主义路线连骨头带肉都吃掉了。”

单庄的这一段话,很使向南满意。她早就想到,单庄不会因此把她打成反革命的嘛!心里好受一点了,情绪也就高了一点。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单庄说:“可见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过,你刚才说的也太严重了一点。文艺黑线固然把我们害得不浅,可是也并没有吃掉我们的骨头。不然的话,我怎么还能挑起百十斤重的担子呢?”

段超群马上笑着接上去说:“好哇,有骨头不愁肉。”

单庄更进一步鼓励说:“是呀,小向。革命需要你这样的人材呀!”

“我算得上什么人材?”向南说。“不过说到人材,我倒想给你们提个意见。”

“欢迎!欢迎!”单庄连忙点头说,“什么意见?”

“文协的‘牛棚’里关了那么多人,问题都查清了,你们为什么不同意解放呢?这不是浪费人材吗?”向南坦率地说。

单庄和段超群听到向南说这个话题,都正中下怀。单庄立即肯定向南的意见。他说:“你说得对。我们正在考虑这方面问题。化桥同志也指示我们要落实政策。”

向南有点兴奋了。她说:“那真太好了。五年了呀,一个人一辈子有几个五年?”

单庄转过脸对段超群说:“你这个主任应该親自去抓抓这个工作。凡是可以团结的人,我们都要团结。”段超群点头说:“我正在管这个事。”她又转向向南一一询问靠边人员的情况。听向南谈完以后,又表示关心地说:“向南,你关心这些人是好的。不过,我想提醒你一下,不要因此就丧失了阶级警惕性啊!”

“这是什么意思?”向南不解地问。

“我的意思是既要看到那些人身上有用的一面,也要看到他们和我们归根结底是两条路线上的人。同样是用,用法就不一样。”段超群解释说。

“怎么不一样呢?”向南又问。

“比如余子期,充其量是个过渡性人物,而你却可以成为无产阶级文艺的骨干力量。”段超群明确地说。

向南不禁缩缩鼻子笑笑说:“一个‘牛棚’里分出两个阶级、两条路线来了吗?我不理解。我看余子期比我政治上艺术上都强得多。他才是骨干力量。我嘛,我做个‘牛棚文艺’的骨干吧!”

“又发牢騒了!小向,牢騒太盛防肠断哟!”单庄笑呵呵地说。“我看,进进牛棚没有什么不好,对于文艺工作者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生活体验。说不定哪一天,我也想去体验体验呢!”

想不到单庄的这几句话激怒了向南。她觉得身为市委书记的单庄,拿人家的痛苦开玩笑,太不应该了。她多想对单庄说:“你单书记有此雅兴,不妨也去体验一下。台上台下都站站,幕前幕后多看看,对你是大有好处的。”可是想到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她还是忍下了。她匆匆地喝完那一小碗汤,就站起来说:“你们慢吃吧,我饱了。”段大婶一把拽住了她说:“不行,一口饭都没吃,这是咋的?”她又去埋怨女儿、女婿说:“你们就不会叙点叫人高兴的事?南子闺女这么大了,还没有对象,你们就不替她操点心?”段大婶的话起了一点缓和作用,向南又在饭桌上坐了下来。单庄和段超群也趁势扭转了话题。

“真的,小向,这件事要不要我们帮点忙?”单庄关切地问。

“我还担心南丫头看上余子期了呢!”段超群开了个玩笑。

向南的脸又变了。她生气地问:“你这种古怪的担心有什么依据?难道有人造了什么谣言吗?”

段超群赶紧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我是瞎说说,开个玩笑。什么依据也没有。”她确实没有一点依据。不过,每当向南和她说起余子期的时候,她都仿佛觉得在这两个人身上有一种什么相似的气质,脑子里也就不由自主地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当然,她自己也知道,这十分荒唐。

向南也不再追问了。但是她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吃罢饭,她连楼也不上,就坚决告辞了。段超群犟不过她,便说:“那你等一下,我上去给你拿手提包。”向南在楼下等了一会,只见段超群拿了个纸包和向南的手提包走下楼来。她把纸包往向南的手提包里一塞,递给向南说:“茶杯带去吧。以后常来玩。”向南把纸包掏出来还给她说:“我用不着这么高级的茶杯,你自己留着用吧。”段超群变脸说:“那你就当着我的面把它摔了吧!”向南只得收了。

从段超群家走出来以后,向南想想今天做客的经过,感到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好像又親热,又冷漠。她觉得,这几年,连朋友关系都变得难以理解和无法捉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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