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有意开颜一笑,挽起程思远和余子期的手臂扬长而去。程思远埋怨妻子说:“你这是何苦?没事找事。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人老了,心还在跳。有感而不发,还不要闷死了?”黄丹青回答了老伴,又说,“我看这个年轻人也许还有救。”
“这又从何说起?”程思远奇怪地问。
“因为他听到我的话时还会脸红,可见还有点羞耻之心。”黄丹青不无得意地说。
程思远苦笑着摇摇头:“又来你那一套脸谱忆测了。画家同志,对于我们的生活来说,你们的调色板太单调了。你们要学学小说家,特别是像司汤达和鲁迅这样的小说家,他们是把热情和冷峻结合在一起的,所以知人知面又知心。而你们只知人面,不知人心。要知道,红脸未必忠勇,白脸也未必姦诈。人们脸红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兴奋、激动、愤怒、羞耻、仇恨、恶毒、还有生病发高烧……人们的感情表现形式也是多种多样的,有的动于衷而形于外,有的动于衷而不形于外,又有形于外而无动于衷,你们画家如何描绘得出?”
黄丹青被老伴这一段议论惹笑了。她扯扯余子期的衣袖说:“子期,你看思远把我们画家说得一钱不值。说我们的调色板单调,你们诗人不用调色板,就能把各种各样的人心都画出来了吗?”
余子期想了想说:“谁说我们不用调色板?我们的调色板不是捧在手上,而是装在心里。我们用眼睛在生活中吸收各种色彩,在自己心灵上加以研磨调制,再把它描绘出来。可是,与我们的生活相比,我们的调色板也是单调的。看起来,不能只用眼睛看,也不能只从一个角度看。诗人,还有你们画家,所有的文艺家,都应该敞开自己的胸怀,去感受,去呼吸。吸收得越多越好。还是毛主席的那句话:要观察一切人,一切阶级……”
“你忘了‘三突出’了!”黄丹青马上抢过话题说,“你观察得再多,一拿到‘三突出’的荧光屏上,就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格调了。”
程思远接上说:“我要是一个画家,就要来‘突出’一下有些人的心。我什么都不画,单画一颗血淋淋的心。在心的各个部位标出:野心、贪心、虚心、良心……每一种心都赋予它一定的形状和色彩。”
黄丹青笑笑捅捅程思远:“那你就成了中国现代派的大师了,一辈子也别想‘解放’!”
余子期小声地说:“其实,只要能画出我们的思想感情,现代派的手法何妨为我所用?”
黄丹青高兴地拍一下巴掌,也压低声音说:“我对这个问题的兴趣比给你介绍对象还要大。”刚说完,电车到站了,她拉着程思远跳上了电车,在车上招手说了声“再见”,电车就开动了。
余子期目送着电车开去。这一对老夫妻,今天在他心里留下了更为深刻的印象。这使他想起如梅,同时脑子里又浮现出另一个女性的身影。他感到心情突然惆怅异常。他看着车子开远,便一步一步、慢慢腾腾地往家里走回去。上了楼,余子期用钥匙开门,开来开去,开不开,里面的保险簧扣上了。他只得伸手拍门。拍了好久,吉雪花才走出来开了门。他抱歉地说:“打搅你了,保险簧不知怎么扣上了。”吉雪花的脸红了红说:“是冯文峯不注意带上的,对不起。”说了就快步走进自己的家里去。余子期本来还想洗洗从乡下回来换下的衣服,可是刚刚走到盥洗室,就听到冯文峯的房里传出一阵劈劈啪啪的摔掼声。他奇怪,这是怎么了?是夫妻争吵起来了吗?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是无权过问“革命群众”的家务事的,把“黑手”[chā]进积极分子的家里,那是说也说不清的。所以,他赶紧放下衣服,走回自己的房间,并且紧紧地锁上门,等着晓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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