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段超群受到狄化桥接见后的半个月光景,向南他们回到滨海休假的当天晚上,段超群给向南打了一个电话,请向南明天中午到她家里吃中饭。
在干校,他们每月回到滨海休假一次。虽然干校离市区不算远,但在乡下时间久了,大部分人还是想家的。特别是一些儿女多的同志,他们全家的生活都必须在休假的几天内安排妥贴,因此这几天对他们就特别可贵了。他们往往这个月休假才结束,就要计划好下个月休假该干的事了。久而久之,他们的计时单位也就发生了变化。一小时、一天、一星期,在他们都是不须计算的;几月几号,星期几,也是用不着记住的,他们最关心的是离休假还有几天?
向南对于休假并不像其他同志那么热心。在滨海和干校对她都一样,因为她没有自己的家。在滨海,她只在文协机关里占了一间十来个平方米的小屋,屋里的全部家具是:一床、一桌、两张椅子,这是公家的;一只廉价的木板箱,还有三个竹制的小书架,这是她的私有财产。本来,向南对于自己的小屋是很有些感情的。因为关在屋里读书,十分安静。读累了,就随便到哪个同学朋友家里去串串门,谈谈心,也是其乐无穷。可是文化大革命以来,狄化桥下令文协停止一切业务活动,机关资料室被说成是“黑书库”而封闭了,书源断绝,向南就无书可读了。受审查以来,她又不得不深居简出,也无门可串、无友可探了。只有马大海和张巧娣不避嫌疑,每个月都来看看她,邀请她去家里玩。可是她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一次也没去过。这样,回到市区反而更比在干校无聊、窝气,休假成了一种精神折磨。一回到小屋,种种不愉快的念头就会缠绕着她,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孤独感也会向她袭来,叫她不得安宁。这一次就是这样。下车了,同志们一个个回家和親人团聚去了,向南却只能回到自己那间散发着霉气的小屋里。她洗罢澡,换好衣服坐下来,就觉得无事可做、百无聊赖了。尽管马路上的说话声、喇叭声、脚步声不断从窗口传进来,可是不但不能给小屋增添一分生气,反而更使向南感到空寂。这就是陶渊明说的“心远地自偏”吧!向南坐在小桌前,拿着一支钢笔,随手在一张纸上乱划,脑子白茫茫一片空旷。自己在写划些什么,她也并不认真地去想,等到一张纸划满了,拿起来看看,原来写来写去都是曹操的几句诗:
月明星稀,
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
无枝可依。
“啐!怎么突然想起这几句诗来了?”她感到脸上有点发热,连忙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她想,还是想办法消磨这几天的假期吧。洗被子、晒衣服,一天;洗头理发,到街上买点生活必需品,又一天;还有两天干什么呢?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似乎无事可做,又走到书架前翻翻,看到卢文弟寄来的那本《毛线编织法》。自从寄来的那天,她打开书页写上“x年x月x日文弟寄来”之后,再也没有翻开过。今天又看到这本书,她想,也好,就学学结毛线,搞搞“婦女家庭化”吧,于是她翻出自己的毛线衣,想拆洗重结一下。可是衣服是媽媽结的,她要拆也费劲,找不到线头在哪里。弄了好半天,一个袖子也没拆下来。她又犹豫了:万一到秋天打不起来怎么办?算了,算了,还是不要多事吧!她马上就把毛衣重新收拾起来了。那么,还有两天怎么过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读点马列著作吧。在干校的时候,她读完了《反杜林论》,断断续续写下一点笔记,不妨花两天时间把书重翻一遍,把笔记整理整理。好了,四天可以过去了。向南对这样安排还算满意,便摊开被子,准备休息。就在这个时候,老陈来喊她听电话了。电话是段超群打来的。
段超群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親切:“南丫头,你这么久不来看我,把我想坏了。我媽也天天唠叨你。你怎么啦,把老朋友都忘了?”
向南不加思索,就把话掷了过去:“我现在还有忘记谁、记得谁的权利吗?我还敢大胆妄称是什么人的老朋友吗?”
段超群对向南的气话似乎毫不介意,依然用她的親切的语调说:“好好,怪我不好。明天中午我和单庄请你到家里来吃饭,要打要骂,到时候一并领受,行了吧?”
这倒出乎向南的意料之外。去不去呢?她沉吟良久。说实话,她对段超群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自从受审查以来,段超群不但没有来看过她,甚至连一个电话、一张纸条都没有来过。向南想,我不去找你,这是对你的体谅。可是你怎么一点也不体谅我呢?为什么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我呢?难道连你也不知道我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好吧,今后别想我再理你。可是想不到今天段超群却来邀请了。这是不是说明自己以往是多心,错怪了她?要说她是因为避嫌疑而不敢和自己接触,那么我向南现在仍然是一名“牛鬼蛇神”,为什么她不避嫌疑地把电话打到机关里来找我呢?
“怎么不说话呀?架子大,不肯赏光吗?”段超群在电话里催促道。
向南想了一会儿,对着电话叹口气说:“好吧,明天还是我到你们夫妻面前去负荆请罪吧!我不该疏远了你们。”
向南哪里知道,士别三日,必须刮目相看了呢?受过狄化桥接见以后的段超群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段超群了。现在,实行“无产阶级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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