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的家里。
“为什么呢?”吉雪花问他。
“我的出身本来不好,现在你的出身也不好了。要是不和家庭划清界限,对你我都不利。”
吉雪花当时真想立即回答他:“那么过去,你为什么三天两头往我家里跑?我的家庭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是你的心变了。”但是她终于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她想:“一个家庭出身不好的年轻人,顾虑也许会多一点吧!”于是她谅解了冯文峯,并且和父母商量,把婚期推迟几年,等父親的境况好转了以后再说。不料吉教授夫婦都不同意女儿推迟婚期,他们劝女儿说:“你们就搬出去吧,我们已经是风烛残年,不能为儿女点灯引路了,怎么还要绊你们的腿呢?”吉雪花说不服自己的父母,只得和冯文峯结了婚。几年的共同生活,吉雪花日益发现冯文峯身上肮脏的一面,她感到十分痛苦。多少次,她想离开冯文峯,回到父母身边去,但是又下不了决心。她怕这样会给父母带来更重的打击,又担心这样会使冯文峯更快的堕落,因为她对于他毕竟还是一个牵制力量。所以,她只能叫自己默默地忍受,尽可能帮助冯文峯变好。刚才听到黄丹青的奚落,埋藏在心灵深处的苦恼又一下子翻腾了起来,本来,她就是要给余子期一些方便,才把丈夫劝到父母家里去过了一天,想不到还是碰到了余子期家的客人。冯文峯会不会打小报告?会不会给余子期和晓海带来祸害?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个不停。她同情余子期。她更爱晓海和晓京,自从柳如梅死了以后,她几乎成了晓海的保护人。她不能看着冯文峯去干危害他们的事。想到这里,她对正在写东西的冯文峯看了一会儿,担忧地问:“你不会把今天的事也会汇报吧?”冯文峯没有理睬,只顾自己写。吉雪花感到害怕了,她站起来走到冯文峯身后,想看看他到底写些什么,可是冯文峯收拾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夫妻之间已经隔膜到了这个地步,吉雪花还有什么话说呢?她只好又一声不响地回到写字台前来。她觉得有满肚子的话要跟一个人叙叙才好,跟谁叙呢?父母面前是不好说的。她想到了晓京。她觉得晓京这一年多来给她的来信表明,这个孩子已经成了大人了,可以理解人、帮助人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从师生变成了朋友。就在几天前,晓京还给她来了一封信,体贴地◆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问起她的家庭生活。她还没有回信,今天就回个信吧!于是,她在抽屉里翻起来,想找出晓京的那封信。可是找来找去找不到。会弄到哪里去呢?她从来不乱丢书信,都是整整齐齐地放在一只抽屉里的,为什么其他的信都在,单单少了这一封?
“你看见晓京给我的一封信吗?”实在找不到,吉雪花只得问冯文峯。
冯文峯已经不再写东西,仰脸朝天地躺在床上了。他带理不理地说:“我哪能看到你的信?不过这个余晓京,我劝你少联系!我看她的思想感情很成问题。”
“你怎么知道她的思想感情成问题?”吉雪花问。
冯文峯笑笑不说话。
“你看了她的信?”吉雪花警觉地问。
“有什么秘密吗?看了又怎么样?”冯文峯嘲笑地说。
吉雪花的脸色变了。她走到床边站在冯文峯的面前,紧锁着眉毛,严厉地说:“把信还我。你太不尊重别人了。”
冯文峯涎着脸看看她,想开开玩笑。可是吉雪花脸色严峻地伸着手说:“把信还给我!”这使冯文峯不得不认真一些了。他从床上坐起来,仰着头想了一想说:“我没有看见过信。不过让我找找看,会不会混在什么东西里了。”说着,他拖着鞋走到大衣橱前。他看见吉雪花一直瞪着眼看着他,便说:“你去烧壶开水吧,我来找找看。”吉雪花拎拎热水瓶,确实没水了,便到煤气间去烧水。冯文峯看见吉雪花走了出去,赶紧拉个凳子站上去,伸手朝衣橱顶上摸。刚刚摸到一个报纸包着的大纸包的时候,吉雪花就进来了,冯文峯一阵慌乱,用力过猛,报纸包从橱顶上掉到地上,散了,里面露出一叠叠报告纸,都是用复写纸写得密密麻麻的。吉雪花忙弯腰去拾纸包,结果一人抓到了一叠东西。冯文峯十分紧张,他小声地对吉雪花说:“把那给我,晓京的信在这里!”吉雪花看到冯文峯这么慌张,心里很是怀疑。便翻了翻手里的那叠东西。不看则已,一看,她的心简直要停止跳动了!这是些什么东西啊!都是冯文峯写的揭发材料的复写稿!一个个标题就说明了一切:《向南是怎么包庇余子期的?》、《余子期这次休假期间的表现》、《我所看到的阶级斗争新动向》、《王友义为什么给向南通风报信》……。最使吉雪花震动的是这样一个标题:《吉否在家中的言行》。吉雪花把这份材料拿在手里,手索索地发抖。她把它举起来,举到冯文峯的脸上。她想问问:“这是你写的?”但是她的嘴chún颤抖得太厉害了,终于,她把这份材料摔在冯文峯的身上,自己伏在写字台上无声地哭了……
冯文峯慌乱一团。他没有想到今天暴露了自己的秘密。他保存这些,是为了将来领功请赏的,没想到今天惹恼了妻子。他连忙把这些东西胡乱收起,揉成一团,用恳求的语气对妻子说:“雪花,你别难过,我这是做做样子给组织看看的,我……是为了你啊!现在,我当着你的面把它烧毁,好吗?全部烧毁?”
吉雪花抬起头,一声不响地擦干了眼泪。她颤声地对冯文峯说:“不要烧,这是你做人的见证,也是我们爱情的见证……”她用毛巾擦擦脸,迅速地收起桌上学生的作业本,装进手提包里,然后又打开衣橱,从里面拿出自己的春夏秋冬的衣服,往一个皮箱里塞,再到床底下去收拾自己的鞋子。
“你要干什么?”冯文峯呆呆地问。
“我要到爸爸媽媽那里去。”吉雪花冷冷地回答。
“不回来了?”冯文峯害怕地问。
“谁知道呢?也许永远不回来了吧!”吉雪花的声调虽然轻,但是却异常坚决。
“你!要和我离婚?”冯文峯手足无措了,他放下手里的那包东西,去夺吉雪花手里的鞋子。
“谁知道呢?也许最后不得不这么办吧!既然没有共同语言,还是分开好。你说对不对?”吉雪花一边慢慢扳开冯文峯的手,把鞋子装进网线袋里,一边冷冷地回答。
冯文峯的两只小眼停止了转动,死死盯在吉雪花的脸上,慢慢地,眼眶内渗出了泪水,泪水弄濕了眼镜,使他模模糊糊地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但是他不敢摘掉眼镜擦一擦,害怕吉雪花在这一刹那的时间跑掉了。他多么害怕离婚啊!要知道,冯文峯生活中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得来不易呀!
冯文峯“打小报告”的本领不是从娘肚子里带来的,而是一种“后天获得性”。而所以会形成这种特性,盖源于对丧失个人利益的畏惧。
由于家庭的成份不好,冯文峯从小便觉得低人一等,时常害怕得不到别人的宠爱和信任。长大以后,他更感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了。他觉得由于出身不好,别人花一分劳动可以得到的东西,他花三分以至十分的劳动也不一定得到。而别人犯的十分错误,他只要犯一分就够背包袱的了。他埋怨自己的娘老子给自己造成如此不利的条件。但是,冯文峯不甘心向命运屈服。他觉得自己的才能不比任何人差。他决心尽最大的努力去克服自己的不利条件,要争取信任和好感。起初他小心翼翼、俯首贴耳,希望不使一个人讨厌自己。但是,这样又有人批评他“不能开展积极的思想斗争”。于是他想办法“开展思想斗争”:他把自己听到、看到的“坏人坏事”偷偷地告诉领导,让领导和别人去斗。成功靠计谋也靠机会。有时候,机会更重要。冯文峯就是遇到了好机会。在大学里,他恰好碰上了一位这样的领导:他从来不想到群众中去了解一下自己的下属,而只爱听汇报。他精心培养了一批冯文峯这样“靠近领导而又善于发现问题”的学生,分散到各个学生宿舍里,然后就根据这些“耳目”的见闻,去决定自己的好恶。这样一来,冯文峯便“飞快成长”了:他入了团,并且被列为党的发展对象。冯文峯终于找到了一条摆脱家庭包袱的捷径,锻炼出一种特别敏锐的发人隐私的能力,并且从中得到了无穷的乐趣,而逐渐养成为一种特殊的癖好。一次又一次的小报告像一块一块石子,在冯文峯脚下铺出一条路来。他就是沿着这条幽径小路,得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工作,结下了吉雪花这一门称心如意的親事的。
正当沿着这条捷径顺利攀登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岳父的地位一落千丈,这使冯文峯觉得自己绊了一跤,而且前进的路上又增设了一个障碍。他考虑过如何克服这个障碍。和吉雪花离开吗?想来想去,不行。吉雪花的父親在政治上虽然不行了,但是这老俩口就雪花这一个女儿呀!他们留给女儿的除了“家庭出身”以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冯文峯双手夺下吉雪花手里的箱子,硬拉着吉雪花在床沿上坐下来:“雪花,为什么像个小孩子呢?”他的男高音变得又温存又甜润,同时,他还用手轻轻揩去妻子眼角的泪水,抚着妻子的头发。
这一切使吉雪花感到恶心。她从冯文峯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拎起衣箱,拉开门闩。冯文峯一步抢到门口,用身体挡住了吉雪花,又是拉,又是推,把吉雪花从门口推过来,重又关上了门,用身体抵住。他哭哭啼啼地缠住吉雪花,哀求着说:
“雪花,我知道你现在讨厌我,可是我也是为了你呀!雪花,我也知道,你的话是对的,可是你没有看见这些道理在今天行不通了吗?你好好想一想,不顺着潮流走,有什么好处?你好好看一看,社会上有多少人真正是大公无私的啊!在战争年月,你大公无私,为革命牺牲了,是烈士,人民会记住你。可是现在,你要坚持那些老原则,死了也是反革命,谁承认你是好人?雪花!雪花!你要正确地理解我呀!”
冯文峯把两手捂住脸,哭得“呜呜”的。但是捂住脸的手指头中间留出一条缝,观察吉雪花的脸色。
想不到啊,真想不到!几年来,只有今天,吉雪花才感到冯文峯是坦率的;只有今天,吉雪花才听到冯文峯的几句真心话。然而这更使她的心像刀扎一样的疼痛!羞愧啊!几亿人都要拼上性命去清除我们社会上的那些污泥浊水,可是自己的丈夫,却要在这污泥里滚,浊水里游!吉雪花的嘴chún一张一合,一双浓厚而修长的眉毛高高扬起而又皱成一团,深褐色的眼珠直盯着冯文峯,眼泪在眼眶里打滚。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也不想说什么了。
冯文峯以为妻子被自己感动了,他欣喜地抓住妻子的手,热烈地叫了一声:“雪花,好雪花!”
“放开我!”吉雪花突然大叫一声,冯文峯吓得松开了手。吉雪花自己也怔了一下。之后,她努力使自己恢复镇定,用严正的目光看着冯文峯说:“文峯,我们都还年轻,应该怎么生活,我们都应该不断地学习和思索。就让我们暂时按照各自的路子走一段吧。让生活本身给我们做出判断和选择。也许是我被生活抛弃,也许是你被生活抛弃,也许,我们又会走到一条路上去。谁知道呢?可是现在,我们必须分开。请你不要拦我。你也拦不住我。”
吉雪花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缓和,但却包含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冯文峯只得看着吉雪花走出去。听到吉雪花的脚步声到了楼下,冯文峯“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失声痛哭了。
吉雪花快步走下楼,到了大门口突然又转身重上楼来。正在痛哭的冯文峯听到了脚步声和用钥匙开套间大门的声音,不觉带着眼泪露出了笑容。他赶紧摊开被子,蒙头盖脸地睡到床上,等着吉雪花进来见到他这样的痛苦,也许还能回心转意呢。
可是冯文峯想错了。吉雪花没有进来,却在余子期家门口站住了,举手轻轻地敲敲门。开门的是余子期。吉雪花问:“晓海睡了吗?”余子期说:“刚睡。”吉雪花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又从皮夹子里掏出两张发票交给余子期:
“请你交给晓海,这是给她修鞋子和做棉衣的发票,到时候别忘了去取!”
余子期接过发票,连连说“谢谢!”他看见吉雪花满脸忧戚,便关心地问:“这么晚,提着箱子到哪里去呢?”
吉雪花鼻子一酸流下了泪。但她却对余子期摇摇头说:“不到哪里去。我想对晓海说几句话。”余子期连忙答道:“好,请进去吧!”他让吉雪花到晓海的房间里去,自己留在外面。
吉雪花一见晓海,眼泪止不住往外流。她坐在晓海的床头对晓海说:“我要住到媽媽家里去了。我给伽—个地址,有什么事你还来找我。你姐姐要是回来了,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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