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完毕,他就要站起来高呼“毛主席万岁”,还要说几句话,表个态。他要说:“我一定不辜负党和人民给了我这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我一定努力改造,将功赎罪。”他心情紧张地看着李永利手里的名单,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李永利的尖嘴,等待从这张嘴里吐出“贾羡竹”三个字。可是,李永利念完了那张名单,一共七个人,就是没有贾羡竹。他正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漏了?坐在旁边的冯文峯却捅捅他小声说:“怎么没有你呢?我以为第一个就是你呢!”冯文峯这句话倒没有什么讥讽的意思。可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贾羡竹的脸一下子烧得通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他一直在想,他想站起来问问李永利。可是他的两眼朝李永利的尖脸看一眼,就马上惊恐地移开了。他不敢问。但是,“为什么呢?”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无论如何不能摆脱,以致于李永利宣布名单以后,又有些什么人讲话,他都不知道了。是时之壁带哭的“舞台腔”把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惊恐地看着时之壁的流着眼泪的脸,听着她哽哽咽咽地在说:“我解放了,这是党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是工宣队挽救了我。我一定不辜负党和工宣队的一片苦心。我的人解放了,但我不能让自己的思想解放。我要永远夹着尾巴做人,努力改造,将功赎罪!”贾羡竹这时候才意识到,会快开完了。唉!时之壁这几句话和自己准备说的话多么相似啊!可是自己没有机会讲。这是为什么呢?
“毛主席万岁!万万岁!”时之壁发言结束时突然举起手臂高呼了一句口号。贾羡竹思想毫无准备,他看见人家都举手,自己也连忙举手,但不知为什么人也站了起来,而且做出了他平时的“典型动作”,在举手的时候把头一低,嘴里同时喊出了:“我发言!”会场上有人笑了,也有人奇怪。贾羡竹自己吓呆了。自己这是要干什么呀?他连忙把身体往下面缩,可是已经晚了,李永利叫住了他,笑眯眯地对他说:“贾羡竹,你这次没有解放,有什么想法要谈吗?”
“我?我没想什么……噢,不,我想到春笋……”贾羡竹惊慌失措,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李永利的尖眼里露出嘲笑:“怎么,没有解放你,你就发神经病?什么春笋不春笋的!胡言乱语!”
贾羡竹更害怕了,他连忙解释说:“不,不!春笋是我的女儿,她天天盼望着我解放啊!”贾羡竹说着眼泪不觉也流了下来。李永利宽宏地笑笑说:“是这样啊!不要急嘛!只要你的态度好,政策迟早会落实到你的头上。党的政策总是一视同仁的。”贾羡竹擦擦眼泪朝李永利望望,战战兢兢地问:“那,就请李指导员指点指点,我有什么地方不老实呀?”李永利把脸一板,十分老练地点着头说:“这就要你自己去想了。我不能把底牌都摊给你!散会!”
散会了,人走了,贾羡竹还愣愣地站在那里。程思远同情地拉拉他说:“老贾,要劳动去了,走吧!”贾羡竹便呆呆地跟着程思远走了出来。路上,程思远小声地安慰他说:“老贾,有些事不必多想,想了也没有用。好好保重自己,照顾好春笋。”贾羡竹感激地点点头,老泪又要往外流了。这时,时之壁也跟上来说:“你真傻!为什么自讨没趣?”贾羡竹委屈地看着时之壁说:“你说说,我的态度怎么不好呢?”时之壁半是同情半是讥讽地说:“你的态度太好了,好过了头,所以不解放你!你有什么办法?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一点政治头脑也没有?你看哪一条政策不是先落实到大人物身上?你人物太小、用处不大,解放你有什么用?”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叹口气说:“其实,我也是个无用之人,不过在社会上有那么一点小名气。把我解放,也是聋子的耳朵——装样儿!”时之壁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辛辣而苦涩的笑容。
贾羡竹翻翻两只惊恐的眼睛,听完时之壁这段怕人的分析,嘴里喃喃地说:“我知道我是无用了,可是春笋——”
“是啊,春笋可怜。唉!这个‘解放’要是能够转让,我情愿把这次解放让给你。解放了我,对我的孩子也没有用处,他们的爸爸戴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的帽子,下放到河南劳动呢!”时之壁说罢,感伤地笑笑,快步离开了贾羡竹和程思远。
从那一天起,贾羡竹的心没有一刻安宁啊!他一直想,这次休假回家怎么对老伴和春笋说呢?要是她们知道程思远和余子期都“解放”了,唯独自己没有“解放”,不知道会怎么伤心呢!昨天从干校回家一见面,老伴就满怀希望地问:“听黄丹青说老程来信说过,这个月你们要解放一批人,有你吗?”他只是含含糊糊地回答老伴说:“没听说,没听说啊!”可是老伴的失望的眼光像针一样刺得他心痛。女儿却还在唱:“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他走到窗口抚mo着女儿的头说:“春笋,歇歇吧!”春笋的忧伤的大眼看看他,摇摇头说:“爸爸,我要练。等你解放了,我就可以参加文工团了!”贾羡竹一夜没合眼。他像一条虫一样蜷缩在床上,不敢叹息,不敢翻身。他不愿给可怜的老伴增加心事。这个老伴一辈子跟着自己含辛茹苦,够凄凉的了。这一夜,他下了一个决心:去问问游若冰,去求求游若冰。
贾羡竹随着游若冰父女的脚跟,走进了游若冰的家。游若冰父女热情地接待了他,游云还给他泡了一杯热茶,親親热热地叫了一声“贾伯伯”。看到人家父女欢乐的团聚,贾羡竹心里更难过了。他端起茶杯,叫了一声“游若冰同志”,就哽咽得难以说话了。游云懂事地看了爸爸一眼,就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去了。
游若冰看见贾羡竹的神态,心里不禁升起一阵怜悯。他安慰说:“老贾,你的苦处我了解。春笋虽然不是我的孩子,可是我看她和自己的孩子一样。但是政策上的事,我也没有办法呀!”
贾羡竹问:“根据党的政策,我不应该解放吗?”
游若冰连连摇头说:“不是这样的。我看,你一定会解放的,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可是时间对春笋来说就是生命呀!游若冰同志,你——”贾羡竹的声音里一直带着哭腔。
游若冰长叹一声,躺到自己的藤椅上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停了半晌,才说:“老贾,跟你掏一句心里话,我对你是爱莫能助,爱莫能助哇!”
游若冰的这句话说得热情而诚恳。可是这也使贾羡竹听出了另一面的意思:“你来求我,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贾羡竹觉得不必再说什么话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告辞说:“你们忙吧!”游若冰吃惊地从藤椅上跳起来,把贾羡竹拉住了。他十分诚恳地挽留说:“老贾,今天你不要走。阿云回来了,我陪你喝点酒。我多少年不喝了,今天一起喝杯黄酒解解闷吧。”不等贾羡竹回答,他就大声吩咐女儿:“阿云,到贾伯伯家去看看春笋姐姐,顺便告诉贾伯母,贾伯伯在我们家吃晚饭。”游云答应一声,下楼去了。游若冰又对贾羡竹说:“你坐在这里等着,我去买点酒菜。你一定不能走,你要是走了,从今以后就不要到我家里来。”游若冰今天确实特别热情和真诚,贾羡竹心里感动,便答应了。
游若冰又一再关照了几遍,出门去了。贾羡竹在游若冰的藤椅里坐下来。他的个子瘦小,几乎让藤椅埋在里面看不见了。贾羡竹是不怕热的,虽然是夏天,他还是穿着一件长袖衬衫,并且常常把两手缩进衬衫的袖子里。现在,他又缩起了两手,把胳膊肘担在膝盖上,瞪起两只眼毫无目的地望着地上。他的心里乱七八糟地翻个不停,阵阵烦躁;两条腿也好像经不住两条瘦骨磷峋的胳膊的压挤,微微发抖了。他只好在藤椅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可是又哪里能够休息呢?脑子里反而想得更多了。他想,今天游若冰待我真算是热情的。这热情在现在这种时候也是难得的。可是,这种热情又有啥子用哟?我还得“靠边”,春笋还得受苦,要是再拖上一两年,春笋有个三长两短,我和老伴又怎么活下去呢?我已经大半辈子过去了。几十年来,一直战战兢兢,逆来顺受,为的是啥子哟?只不过想有一个安定的生活和温暖的家呀!这不是一个人的最起码的要求吗?可是在旧社会,就为着这个起码的要求,我没有能保持住名节,辜负了潦倒而死的老父親。解放后,我直着腰杆过了十几年,觉得自己的人格渐渐地又有了光彩,可是想不到又落到今天这一步。现在,我一不能保身,二不能保家,人格、声名、希望且不谈,还落得个同志们轻蔑嘲笑,连自己也瞧不起自己。我怎么会到这一步哟!
“五星红旗,迎见飘扬……”楼下传来了春笋的歌声,想必是唱给游云听的吧?于是,女儿的忧伤的眼睛,老伴的挂满泪水的脸,又在贾羡竹的脑际闪现出来。他的心碎了!他该怎么办呢?看着女儿病下去,多么不堪设想啊!……
贾羡竹感到绝望,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他在藤椅上越缩越小,他的两眼越闭越紧。他恨不得从此不再站起来,不再睁开眼……
“爸爸,爸爸!”贾羡竹听到女儿的叫唤。他惊惧地睁开眼,从藤椅上坐起来,看见女儿正抱着小提琴兴冲冲地站在他面前。妻子和游云也跟在春笋后面走了进来。她们对他又是使眼色,又是做手势,显得万分焦急,可他还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他拉起女儿的手说:“回家去吧,春笋。爸爸在这里歇一会儿!”
“爸爸,你坏!”女儿笑嘻嘻地指着他说。
“什么?你说什么?”贾羡竹浑身发抖了。
“你解放了。时阿姨解放了。程伯伯也解放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多坏啊!”
女儿的欢欣是那么真挚啊,好像又成了十年前的小春笋了。可是贾羡竹比刚才战抖得更厉害了,他怎么回答女儿?“天哪!”他[shēnyín]了一声又躺倒在藤椅上。
“爸爸,写信给文工团,ug他们来把我领去!”女儿摇着贾羡竹说。
游云哇啦一声哭了。她一面哭一面对贾羡竹说:“贾伯伯,都怪我。我不该骗她,我是好心……”
春笋的媽媽也哭了。
春笋觉得奇怪。她挨个地看着爸爸、媽媽和游云,抬起了手里的小提琴。她对他们说:“你们和我一样高兴,是吗?我给你们唱歌。”她拉过一阵小提琴,又唱起了歌:
唱支山歌给党听,
我把党来比母親……
“把她带走吧!”贾羡竹又[shēnyín]一声,祈求老伴和游云。
游云和春笋媽一人架着春笋的一只胳膊,把她带走了,临走的时候,老伴焦虑地对他说:“你也回家吧?”他无力地摆摆手:“让我歇歇!”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屋里又只剩下贾羡竹一个人。可是春笋的歌声仍然悠悠地传进来:“党的光辉照我心——”贾羡竹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从藤椅上跃起,在屋里发疯似地兜起圈子:“天哪,天哪!救救孩子!救救孩子!”他睁着因绝望和恐惧而发光的眼睛,在房间的四周漫无目的地望着。他要找到孩子的救命星。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他的眼从门移到书橱,移到书橱上的墙壁。他突然记起,那块墙上原来挂着的一个玻璃镜框,里面镶着自己的手书,是他送给游若冰的。上面写的是文天祥的《正气歌》,现在已经不在了。肯定是文化大革命中拿掉的。因为是他牛鬼蛇神的手书呀。
“是我自己想起来要给他写这首诗的。那时候,我是要激励自己。”贾羡竹在心里回忆着,同时抖动着嘴chún,无声地念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人生自古谁无死?”贾羡竹的脑子捉住了这一句话,心里震动了一下。思路也就从这里岔开来了。他想,自己自然不能比文天祥,谈不上有什么正气了。但是起码,还有一点人气吧?惜婦爱女,希求上进啊!现在,既然连这一点都难以达到,还不如死了好。“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人气洗污浊!”对,还是死了好,还是死了好呀!
想到这里,贾羡竹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余子期的妻子的形象,浑身抖动了一下。他猛然转过身,冲到了临街的阳台上,纵身跳了下去……
“天哪,救人!”一声凄厉的叫喊把刚刚走到公寓门口的游若冰惊住了。他连忙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正从自家的阳台往下落。他吓得不假思索,把盛小菜的尼龙丝袋向那人伸去,想接住那个人。可是那个人既没有掉进他的网袋,也没有落到地上。是老天爷伸出一只手救了他。他被靠近窗口的电线弹到了梧桐树上,在树枝上挂了一下才落了地……
游若冰惊魂未定,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
“救命呀!”一个微弱的声音把游若冰惊醒。他见贾羡竹瘫在地上缩成一团,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看着他。游若冰这才如梦初醒,赶忙和围上来的人把贾羡竹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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