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湖市的夏天比滨海还要热。卢文弟下班回到家里,全身的衣服都汗得像水淋过的一般。她进门顾不上擦擦身上的汗水,就拿起煤炉通条,通开门外技厦里的炉子,坐上一大吊子冷水,马上又拿起了和面盆。今天她约了安志勇到家里吃晚饭。她知道志勇爱吃冷拌面,而且嫌机器轧出来的面碱大。她要做一顿刀切的拌面请他吃。
自从那一次安志勇向卢文弟表示了爱情,而卢文弟没有答应之后,他便没有再来过卢文弟的家。但是,在卢文弟家里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家里的煤球还没用完,就有人不声不响送到门外院子里堆好了。刚刚进入夏天,煤球炉子放在屋里感到闷热的时候,一天下班回来,忽然发现一个小小的披厦搭好在院子里。她跑去问小刘母女,她们说:“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哇!该不是志勇吧!”
于是,卢文弟对安志勇在尊重和同情之外,又加了一层感激。在这样的日子里,这般同志式的关怀多么难能可贵啊!然而她还是下不了决心答应他的请求。
“是我的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吧?”她不只一次地这样问自己。因为她尽管十分清楚志勇是个可靠的人,可是一想到与他共同生活就有些害怕。怕什么呢?她也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自己希望的伴侣不是这样的人。
这些天,卢文弟反复思量,还没有想定。昨天正好接到向南的信,她下了决心找安志勇。今天就以和他商量给向南回信为理由,把安志勇约了来。一想到马上就要和安志勇见面,她又觉得心里一阵阵忐忑不安。她对自己说:“不要辜负一个好人!”于是,她像民谣里夸的“巧媳婦”那样忙碌起来。真是:“拿起擀杖团团转,拎起刀来条条线”。等安志勇背着挎包跨进门坎的时候,又细、又长的面条已经整整齐齐地摊在案板上了。
安志勇今天特地理了发,修了面,显得特别精神。他看见文弟忙得满头大汗,连忙放下挎包,绞了一条毛巾递给她,对她说:“大热天做这个,不怕麻烦?”卢文弟笑笑说:“你不是爱吃吗?”安志勇的嘴咧开了,他高兴地说:“文弟,我的‘风俗习惯’已经改变了。”说着,他就抢着去下面。卢文弟连忙推开他说:“你歇着吧!这种婆婆媽媽的事,不用你们男同志动手。这是我们女同志特有的权利和义务。”安志勇憨厚地笑着退到一张凳子上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面做好了。桌上放了满满两大碗捞面,里面拌着蛋皮、荆芥和蒜糜,加上酱醋和麻油等佐料。
安志勇端起一碗面,用筷子挑起一丝雞蛋皮看看,放回碗里;再挑起一叶荆芥看看,又放回碗里,并不真的动嘴吃。文弟问:“不喜欢吃吗?”他摇摇头放下碗,充满感情地喊了一声“文弟!”卢文弟避开他的眼光说:“志勇,先吃饭吧,吃了饭再说。”
“不,我现在就要问你:文弟,嫁给一个有政治历史问题的工人,你愿意了?”安志勇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卢文弟的脸。卢文弟温柔地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安志勇猛然站起身,走到文弟身边,抓起她的两只手,眼泪刷刷往下流。卢文弟掏出手绢给他擦去眼泪,他却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擦。他对她说:“文弟,不要擦,不要擦。这些年,我只有高兴的时候才流眼泪。让它流,让它流吧!文弟,我今年三十五岁了,可是我没有过自己的爱。我不知道谁是我的親生父母。我从小就被卖给一个小镇上开茶馆店的当养子。开始待我还可以,可是后来他们自己有了儿子,就把我当作一条狗。我吃饭不用碗,端着一个小瓦盆;不用筷子,拿着一双林秸棍。吃完了,瓦盆放在案板下,秫秸棍揷在篱笆上。我头上长了一头秃疮没人治,身上生满虱子没人洗。我受不了,跑到这个静湖市来。我讨饭,整天伸着一只破碗喊:‘奶奶、爷爷,’实在吃不饱的时候,我还偷过……毛主席救了我!我参了军,入了党,有了自己的大家庭,有了自己的同志和親人。可是想不到,我却又被赶出了部队,开除了党籍!我重又成为孤儿,政治上的孤儿!文弟,你相信我了吗?你不怕我连累你吗?你不怕我们的孩子还没出世就戴上一顶‘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帽子吗?文弟,真的,这一切你都想过了吗?”卢文弟又对他点点头,他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親最親的人啊!”
这个粗粗大大的汉子,多少时间没有打开感情的闸门了?今天,为什么有说不尽的话,流不完的泪啊?卢文弟的手绢擦濕了,又拿了一条毛巾。卢文弟几次想开口说话,看着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又闭上了嘴。直到安志勇松开她的手,把她揽进自己的怀抱里,她才轻声地对他说:“志勇,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文弟。无论什么人,要嫁给我,都不能不考虑考虑。我实在也不想连累你呀!好几次,我都下决心离开你,永远不见你。但是我离不开。这一段时间里,我常常到你这里来,你没有看见吧?”文弟摇摇头。他笑了:“我不愿你看见我,可是又多么想让你看见呀!每一次,我都带着那瓶花……今天,我又把它带来了。”
“给我吧!快给我。”卢文弟从安志勇的怀抱里挣出来,伸手去打开那个挎包。挎包里装着那瓶花,花上用塑料袋罩着,没有落上一粒灰尘。她激动地拿出花瓶,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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