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真的转动着眼珠子诌出几句“诗”来:“干校风光真正好,一条大河日夜跑。稻田里的青蛙哇哇叫,草棚里的书生哈哈笑。”大家听了他的胡诌,真的哈哈一笑,便走开了。可是冯文峯不相信王友义的胡诌。因为他刚才看见王友义伏在余子期床上读一本硬壳练习簿,这样的胡说八道怎么会一本正经地写在本子上?一定有什么花头经。但是冯文峯并不点穿王友义,他等到王友义漱好嘴,重新在余子期的床头躺下,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练习簿的时候,冷不防把王友义按住,去夺那个本子。王友义哪里肯让?他猛地翻身下床,拿着本子跑了。冯文峯跟着追。王友义绕着桌跑了两圈,看见程思远正两眼看着自己,便就势把本子塞到程思远手里。一到程思远手里,冯文峯就不敢抢了,因为程思远那个严肃劲叫人无法跟他开玩笑。程思远一听见王友义说是余子期的诗,心里已经在为余子期担心了。他知道余子期在写诗。他和余子期床靠床睡在一起。夜里,他常常发现余子期的帐子里亮着手电筒,余子期或伏或卧地在写着。他曾经提醒余子期要当心,不要被发现了。想不到余子期还是粗心大意。后来听王友义说是他自己写的诗,便放下心来。可是他接过本子一翻,却是余子期的笔迹。
“是王友义的诗吗?”冯文峯翻着小眼间程思远。
程思远合起本子,一本正经回答说:“王友义和你开玩笑,这是读书笔记。”但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却不自觉地把脸转向窗外,因为他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在说谎。
事情也就算过去了,不料贾羡竹在程思远的身后又揷一句说:“咦,我看好像是老余写的诗!”程思远厌恶地看了贾羡竹一眼,把本子往自己床头上一放,坐在床上不说话了。因为他还没有学会在自己的假话被人识破后进行辩解的机智。大家看他这副神色,也都不说话了。余子期偷偷的写诗,这是个什么问题呢?谁敢去随便表态?只有冯文峯却正经起来了,他大声地自言自语地说:“这算不算搞业务活动?”王友义听见了,便也认真起来,他红着脸走到冯文峯面前说:“秀才,做做好事,不要随便乱说。余子期不过写了几首歌颂干校生活的诗,算什么业务活动?你千万不要去找李永利同志汇报!”冯文峯听了,也把脸一红说:“余子期写诗,关我什么事,我是专门给领导汇报的?你不要老是和我过不去,话中带刺!”
的确,自从吉雪花离家,余子期等人“解放”以来,冯文峯很少打过什么人的小报告了。一来,他想给吉雪花看看,自己是愿意听她的话的,以便把吉雪花请回家;二来,他也要看看余子期将来会不会再当领导。这几年干部的上上下下犹如三月的天气难以捉摸。冯文峯不能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此刻,王友义无故揭自己的疮疤,他怎么不感到委屈呢?所以,“回敬”了王友义几句以后,他仍然是余怒未消,小眼还在眼镜后面不停地转,还想再说出什么话来出出气。程思远伯王友义和冯文峯两个人真的吵起来,把事情闹开,于余子期不利,便调解说:“这种小事,有什么争头?王友义少说几句。”贾羡竹也接着劝解道:“对对,老余写几首干校即兴诗,不算业务活动,王友义应该相信,小冯是不会去报告的。”冯文峯见贾羡竹也来做自己的“思想工作”了,更加没好气地斥责贾羡竹说:“你有什么资格管革命群众的事?算不算业务活动,该不该去报告,和你有什么关系?”吓得贾羡竹连忙缩成一堆,退到角落里去了。
“什么业务不业务,报告不报告的,嗯?小冯!”想不到,李永利正在这个时候进来了,并且听到了冯文峯的话。李永利是来找贾羡竹的。他托人买了一把好扇子送给女朋友,想让贾羡竹替他在扇面上写一首毛主席诗词。要抓紧时间送去,夏天就要过去了。当然不好堂而皇之地去差遣一个“牛鬼蛇神”为自己效劳,他是想当做一件“绝密的任务”交给贾羡竹的。所以他的心并不在刚刚偶然听到的几句话上,随便问那么一句,无非是表示自己是“和群众打成一片”的罢了,并不希望冯文峯回答他。然而在李永利和冯文峯以及大家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李永利提出的问题,“臭知识分子”们不敢不回答,“积极分子”冯文峯则不愿意不回答。所以,李永利的问话仍然造成了紧张气氛。大家从各个角度注视着冯文峯,王友义和程思远更有点紧张地看着他。冯文峯听见李永利主动问起,便赌气地看了王友义一眼说:“王友义说,余子期写的诗把他给迷住了。我问,这算不算业务活动?他就说我要去向你报告。”
“啊?余子期写诗了?写的什么诗呀?”李永利盯住王友义问。
王友义只得结结巴巴地回答:“歌颂干校生活的诗。”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他还补了一句说:“贾羡竹也可以证明。”
李永利又把眼光刺向躲在角落里的贾羡竹:“是吗,贾羡竹?”
贾羡竹吓得习惯地把头一低、右手一举说:“我证明,我证明……”
“给我看看!干校校庆时出诗刊,余子期为什么不投稿?没有稿费,对吗?”李永利威严地朝王友义伸出一只手说。
王友义窘了。他把眼睛向程思远瞟了一下,把颈子一扭,不说话了。
“怎么,不肯拿出来?”李永利厉声地问。
“不在我这里。”王友义问声闷气说。
“在谁那里?”
王友义又不说话了。程思远看见王友义为难,便应声道:“在我这里。几首小诗,李永利同志有时间看吗?”
李永利笑眯眯地看着程思远说:“我是来干什么的?我是工人,大老粗,看不懂诗,是不是?”
程思远无奈,只得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本子,交给了李永利。李永利接过本子,摇头晃脑地打开第一页,嘴里唧唧咕咕、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念了几段,他把本子一合,似生气又似得意地嘿嘿笑了几声:“这是歌颂干校的诗吗?”没有人回答他,他把目光转向冯文峯:“小冯,你也这样看?”冯文峯委屈地说:“王友义根本不让我看里面写的是什么。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定是余子期对他的长诗《不尽长江滚滚流》丢掉了,很不高兴,要重写。”李永利笑眯眯地点点头,然后把眼光向王友义、程思远、贾羡竹一个一个扫过去,不隂不阳地说:“都是专家看不懂这些诗吗?为什么要有意包庇?”
王友义避开他的眼光,闷闷地说:“老余已经解放了,自己写点诗,又不发表……”
不等王友义说完,李永利就打断了他:“解放了?解放了就可以对抗中央首长的指示?文化大革命并没有结束,阶级斗争还在继续。一解放就翘尾巴,对你们没有什么好处。帽子还拎在我们手里。”李永利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特地把眼睛盯住程思远。程思远的眼睛转向房梁。
冯文峯听了李永利的话,连忙讨好说:“我原来也怀疑,要是写干校的诗,余子期为什么不敢拿出来,要偷偷地给王友义看呢?”
王友义听冯文峯把话越说越玄,便连忙说:“可不是老余交给我的,是我随便翻到的。”
冯文峯不相信地说:“哪里翻到的?余子期的床上吗?”
王友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害怕枕头底下的那几本也被发现,便摇摇头否认说:“不是。”
李永利把王友义狠狠地看了一眼,冷笑着说:“好哇,王友义!”说着,他走到余子期的床边,在被子里捏捏,又翻开了枕头,自然,他发现了那些本子。他把那些本子一本一本拾到自己手里,得意地扫了大家一眼说:“你们好好想想吧!”然后,他对冯文峯、王友义说:“你们把向南一起找到连部来。”最后,他吆喝一声贾羡竹:“你吃了晚饭到我这里来一下,我有个任务交给你!”冯文峯、王友义。贾羡竹一一应承,李永利便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李永利一出去,程思远也跟着出去了,他要去找余子期打个招呼。他知道余子期躲在校部猪棚里写诗。程思远找到猪棚,看见余子期还在埋着头写,便皱皱眉头说:“我说你太天真,你还不承认。写的这些诗,随便放在床头,被李永利抄去了。批判一顿还是小事,丢掉了岂不可惜?”余子期一听,脸色马上变了。他气恼地说:“他为什么要抄我的床铺?”程思远苦笑说:“权在人家手里。在这类问题上,我们有权问一个为什么吗?”余子期把手里的工作手册放进褲子口袋里,为了不让人看见,他把手[chā]进褲袋,随着程思远往回去。他难过地对程思远说:“我知道,现在不是写诗的时候。可是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写诗。诗和人一样,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吧!抄去就抄去吧,只要不把心抄去……”
程思远同情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停了一会儿,他提醒余子期说:“我看李永利大小总要作点文章,给我们这些解放干部一点颜色看看。你得做点准备。”余子期点点头。又走了几步,程思远突然问:“你和小向没什么吗?”余子期摇摇头说:“没有谈过。不过似乎越来越难以摆脱了。”程思远忧心忡忡地说:“我看你这几天有点心神不宁,很不放心呀!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现在,一切真实的、美好的感情都是有罪的。”
余子期无可奈何地笑笑说:“思远,我总觉得,一个人,若无满腔热情,也就失去做人的意义了。人,越是在黑暗中,越是要追求。哪怕是拿自己的血肉去撞击顽石,迸出一星火花呢!”
程思远默然了。良久,他才叹口气说:“让热情的火种保留在心底,不是比让它毁灭更好吗?”
余子期不语。
“对了,那一本《宋词选》的事,再也不要嚷嚷了,是时之壁放的。”程思远又提醒说。
“她?”余子期惊奇地叫了一声。
程思远皱着眉头说:“这个人,既不冷静地思索,又无真正的热情。有的只是一片空虚?玩世不恭。我看着既讨厌又可怜。你全当不知就是。”
余子期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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