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三、向南批判余子期,李永利十分满意

作者: 戴厚英5,281】字 目 录

永利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对他介绍过以后,他不禁也对余子期恼火:“你这样不安分,何苦?”可是当李永利问他对这次“战斗”有什么意见时,他却满口赞扬地说:“你抓得及时,老李。我这次去局里参加关于大批判的会,超群同志传达了中央首长的指示:要防止修正主义路线回潮。据说,已经有了这样的苗子。一些演员又练功了,准备凭着‘一招鲜’,‘吃遍天’呢!还有人偷偷跑到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家里去拜师求教哩。不抓不得了。修正主义的东西又成了闻着臭吃着香的臭豆腐干了。七月号《红旗》上发表张春桥、姚文元两位首长在上海召开的理工科大学教育革命座谈会纪要,意义重大!这就是叫我们一刻也不要放松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这一席话说得李永利心里熨贴,想不到抓准了,“对”上上面的“号”了。他高兴地对游若冰说:“老游呀!我的水平也不高。全凭一股子无产阶级的感情呀!以后,还得请你多配合。这次战斗,你指挥,我给你敲边鼓。”游若冰立即谦虚地说:“不,不。还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我这次开会,记录得很详细,你在会上传达传达,我么,招呼一下开会就是。”李永利爽爽快快地答应了。

会议定在一天下午的学习时间里召开。主要发言人有三个:冯文峯、王友义、向南。发言的要点也都告诉了游若冰:冯文峯批判长诗的要害;王友义批判第一页的那首题序,指出余子期有对文化大革命的不满情绪;向南则从世界观的高度去谈两条路线斗争的长期性、复杂性。开会前,游若冰在厕所里碰到余子期,偷偷给余子期打个招呼说:“老余,现在的风向是反右。你好好检讨检讨,以后不写就行了。不要顶牛。”余子期什么话也没有回答。游若冰想,只好悉听尊便,我算是仁至义尽了。

李永利为了表明执行政策,“按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原则”对待余子期,今天批判会叫余子期坐着听。余子期拿个笔记本,坐在前面等着挨批。

游若冰宣布开会,冯文峯第一个站起来发言。他喜欢给自己的发言像作文章一样起个题目,而且把题目报出来。他今天发言的题目是:《从长诗的要害看余子期搞的是哪一家业务?》他说:“《不尽长江滚滚流》的要害是为老右树碑立传,宣扬战争恐怖。”他迅速地翻动着余子期的一本练习簿说:“我给大家念一段——

小鬼呀小鬼,

快擦干你的眼泪。

你不见一杆红旗当空舞?

擎旗的就是他啊,

我的儿子,你的兄弟!

小鬼呀小鬼,

快擦干你的眼泪。

你不听战鼓阵阵耳边催?

擂鼓的就是他啊,

我的儿子,你的兄弟。

小鬼呀小鬼,

快擦干你的眼泪。

冯文峯读这段诗的时候,会场上鸦雀无声。余子期怔怔地看着大家。

冯文峯觉得自己的发言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他突然提高喉咙,进行分析批判。他说:

“这里歌颂的是一个将军。这个将军的十五岁的儿子在战场上为了保护‘我’,也就是余子期自己,而牺牲了。余子期在将军面前哭哭啼啼,说将军的儿子是为他死的。于是将军就这样安慰余子期。同志们!这段诗在我们心里引起了怎样的感情?毫无疑问,我们会不知不觉地同情那位将军。而他,这个将军今天是什么人?是走资派。我们又会因此而害怕革命战争,厌恶革命战争,因为它夺去了这么年轻的生命。所有这些,都与文化大革命的精神,与江青同志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的精神背道而驰!这是哪个阶级的业务?明眼人一看便知,它属于资产阶级,属于修正主义!”

冯文峯结束了发言,得意洋洋地看看李永利,再看看游若冰。游若冰对他点点头说:“很好,坐下吧。下一个发言——王友义!”王友义没有从座位上站起,却从上铺的帐子里伸出一个头和一只手,愁眉苦脸地说:“老游,这两天我突然肚子泻,起也起不来。病假条在这里。”手里果然扬着一张纸片。游若冰站起来接过那个纸片,确实是病假条。但王友义事先没有讲过,这使他有点狼狈,好在向南已从座位上站起来报告要发言了,他松了一口气,也就顺水推舟说:“好,向南发言!”

向南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正好在余子期对面。她感觉到他的迷惑的眼光,便避开了他,把眼睛往房梁上看。她手里没有发言稿,也没有提纲,什么也没有。但是她却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中间没有一点停顿。她说:

“我读了《不尽长江滚滚流》。我认为余子期根本不该在干校写这些诗。我们在干校的任务是劳动改造,这一点,余子期不懂吗?”她严厉地看了余子期一眼,又把眼睛转向房梁,但嘴里却还在不停顿地继续说着:“但是,我们这里说的不是题材问题。谁说老一辈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不应该歌颂?毛主席说过,凡是为人民做过好事的人,人民都要永远记住他们。谁说革命的先烈不该歌颂?样板戏《红灯记》里就写了三个死去的英雄。毛主席也说过,无数革命先烈在我们的前头牺牲了,使我们活着的人一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毛主席叫我记住他们。对于过去无数先烈洒在我们脚下的鲜血,我们不能忘记,也没有忘记。我们一滴一滴地数,一滴一滴地记。我们将永远记住:为了今天的胜利,我们曾经付出过多大的代价!”

向南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好像要哭的样子。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这使大家感到吃惊,都觉得她今天的激动有点奇怪。连王友义也偷偷地靠近帐子,从网眼里注视着她。余子期一直在记她的发言,此时也停下了笔,两眼闪亮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向南感到了所有这些目光。她意识到自己大激动了。她对着房梁咬一下嘴chún,咽一口唾沫来松弛一下哽咽的喉咙,便自己平静下来,以便把发言继续下去。现在,她索性把眼睛直对着余子期了。她觉得这样心里似乎好过一些。她的声音低下来,也平缓了许多。她说:“但是,余子期,你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忘记你是三名三高人物,你是文艺黑线宝塔尖上的人,你的首要任务是改造自己。同样,我们也不应该忘记,我们也是臭知识分子,差一点就被文艺黑线连骨头带肉都吃掉了,我们的首要任务也是改造。因此,我们要正告余子期,收起你的《不尽长江滚滚流》,老老实实地改造自己。只有这样,你才有资格重新拿起笔。”她又紧紧盯了余子期一眼,坐下了。

向南的发言使李永利十分满意。向南的普通话又快又急,李永利并不完全听得清楚,他也没有认真听取别人发言的习惯,除非说话的是他的上级。但是向南主动发言,对余子期态度很严厉,他看到了。向南说余子期是修正主义宝塔尖上的人物,承认自己是臭知识分子,他也听到了。就凭这两点,李永利觉得向南今天的表现不错。这说明自己及时抓了阶级斗争,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所以向南刚刚坐下,不等游若冰宣布,他就发话了。他先把游若冰带回来的上级精神加上自己的体会传达一遍,然后又表扬向南说:

“向南今天的发言很好。敢于刺刀见红,又敢于批判自己。这样的态度,我们欢迎。我看,下面就自由发言,大家都要学习向南这样,结合自己谈谈体会。谁发言?”他看见贾羡竹欠欠身子,便点名说:“贾羡竹,你不是要求解放吗?今天也是一次表示自己态度的机会呀!”

贾羡竹其实并没有拿定主意要发言。自从在游若冰家里跳楼“大难不死”以后,他也暗中把自己解剖了一通。他感到,以死来明志而全节,他今生今世是做不到了。因为那天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受第二次。但是,他确实想,既然卑躬屈膝无济于事,倒不如骨头硬一点,给人们留下一点好印象。所以,他下决心不再给自己抹白鼻子了。总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缘故吧,他还是常常看见誘饵想张嘴,遇到压力忙缩头。有时候简直管不住自己。今天就是这样。他听见李永利的鼓动,想站起来谈谈自己的体会。可是一碰到程思远的厌恶的目光,他又想坐下来。所以他只是欠欠身子,终于没有举手发言。想不到竟被李永利发现了,不发言是不行的了。

贾羡竹两眼从眼镜的上方翻过,战战兢兢地望着李永利说:“我受到极大的教育。我的心也还没有死的。我在家里还偷偷练字,替人写扇面和屏幅。我今后一定不写了。”李永利对他点点头说:“坦白就好。写字嘛,不是绝对不可以,要看你为哪个阶级写。”贾羡竹一听,脸也吓黄了,他怎么忘了,李永利也交给了自己一个扇面呢?于是他连忙补充说:“对对,今后我只为无产阶级写字!”想不到李永利还不满足。他以警告的口吻说:

“你对我们没解放你有不满情绪吧?这一阵子,你就不如以前积极了。为什么不揭发别人的问题了?类似余子期这样的人和事你没看见吗?这样下去,我们怎么能解放你呢?”

贾羡竹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压力?他想也不敢想,就习惯地举起右手,把头一低。可是他揭发谁呢?一点准备也没有。他低下头看到的便是程思远,程思远自然也就成为他“即兴”揭发的对象。他两眼从眼镜下面翻向程思远,嗫嚅着说:“老程,我常常看见你一个人拿着一个小本子看,是学外语吧?我们都应该向党交心。”程思远回过头来,用手指捏着一边的眼镜架把贾羡竹狠狠地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把眼睛从眼镜的上方射出去,谁也不看地说:“我的小本上记的是白菜什么时候下籽,萝卜什么时候收成,哪里有什么外语?”贾羡竹听了连忙向程思远举了举右手:“我看错了!对不起。”人们心里暗笑:“贾羡竹今天的举手有了新的含义。”可是当贾羡竹再次把眼睛从镜片的上方翻向李永利的时候,李永利的目光严厉得使他打了个哆嗦。他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幸好,时之壁站起来了。他用两眼接住了李永利的目光,沉痛而又从容地说:“我也是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的,常想出出风头,让人家知道自己曾经是著名的歌唱家。今天的会给我敲了警钟。今后我一定注意改造自己。”说罢,她坐下来,贾羡竹也就势坐了下来。贾羡竹对时之壁感激的一瞥,时之壁报之以微笑。

这一次批判会以后,李永利叫游若冰写了一份会议简报,批评了余子期,表扬了向南。游若冰把简报写好交给李永利以后,又偷偷地给余子期打了个招呼:“以后注意点,树大招风呀!”余子期看透了游若冰,他觉得,这种关心,是在同志的伤口上抹一点万金油,看起来好像是还没有忘记老战友,实际上是给自己的良心寻求一点自我安慰。他对游若冰的关心,只冷淡地回答了两个字:“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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