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雪花回到家里,只见门口围着许多人,乱七八糟,议论纷纷,一见她回来,又都不说话了。她惊异地看着这些人,看到一个熟悉的教师。她问:“什么事?”可是这位教师只对她说“快进去看看吧!”就离开了。其他人也跟着陆续离开。
吉雪花走进爸爸媽媽的房间,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异样,一切都仍然井井有条。两位老人像往日一样并排躺在一张大床上。这是一张老式的雕花床,媽媽从娘家带过来的。爸爸那时候是一个穷学生,买不起床。往日,两位老人各自盖一条薄被。今天却有些不同,两个人合盖了一条已经磨破了的咖啡色毛毯。雪花知道,这条毛毯是陪着爸爸坐了四年国民党监狱的纪念物,爸爸一直当做宝贝一样藏着。除了每年夏天拿出来晒晒外,平时根本不用的。她进房见到床上这异常现象,心里升起一阵惊恐,她走到床前,焦急地叫了一声:“爸!媽!”两位老人都睡熟了一般,不言不语也不动。她凑近爸媽的脸。爸爸的满头银丝一样的白发铺在枕头上,安详的容颜带着一丝讥讽的微笑。媽媽的头上只有几根白发,也整齐地铺在枕头上。右耳的上方戴着一朵小小的菊花,是从家里那盆菊花上摘下来的。吉雪花抽了一口冷气。她掀开破旧的毛毯,看见爸爸高大的身躯平展展地伸在床上,两只手握住媽媽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媽媽的瘦小的身体则稍稍有点弯曲,向着爸爸。
“死了?死了吗?”吉雪花把手抓住爸媽的手用力地摇了几摇,手像冰块一样的凉,已经僵[yìng]了。她俯下去看看父母的脸,爸媽再也不会睁开眼,慈爱地叫一声“小雪花”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啊?”吉雪花惊叫着跑到门口,想找个人问问。可是门口已经寂无一人。她只得又像木头人一样回到屋里,重新给爸媽盖好毛毯,然后跪倒在床前,把头枕在爸爸的胸脯上,放声大哭了。
吉雪花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这样事情。今天上午,她看着爸爸拿起柳条包到学校去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样子。媽媽一早起来,说是今天她要親手烧一个松鼠黄鱼给爸爸吃。雪花完全忘了,今天是爸媽结婚四十周年的纪念日。两位老人私下商量,瞒着女儿女婿庆祝一下。中午,爸爸比往日早些回到家里,可是早上出门时的喜色已经全不见了,而是满脸的激愤和忧郁。她问爸:“身体不好吗?”爸说:“没什么,小雪花,你们吃饭吧,我要休息休息。”说罢就走进卧室在床上躺下了。媽立即跟进屋里,担心地按按爸的脉搏,又摸摸爸的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象,便对女儿、女婿说:“你们先吃饭吧,等一会我们单独吃点点心就行了。”吉雪花匆匆吃好饭,又到爸媽那里去看了看,只见爸媽并排躺在床上,便不去打搅他们,到晓海家里去了。
吉雪花离家之后,家里又发生了什么事呢?吉雪花就不知道了,但是冯文峯是知道的。
吃罢饭,冯文峯躲在吉雪花住的小阁楼里生闷气。岳母忽然慌慌张张地走进来说:“文峯,我看你爸今天的心绪坏透了。你去陪他说说话吧!”冯文峯不情愿地跟着岳母下楼,走到岳父身边。只见岳父坐在写字台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老泪纵横地念叨着:“君知否?君知否?”冯文峯看到,岳父手里的照片,是出席第一次全国政治协商会议时和毛主席一起拍的集体照。这是什么意思呢?桌上摊开的那本书,是一九六五年出版的《韩非子选》。在打开的那一页上,划了几道很重的红线。
冯文峯把书拿起来仔细看看,划线的是这一段:“夫大臣为猛狗而屹有道之士矣,左右又为社鼠而闲主之物,人主不觉,如此,主焉得无壅,国焉得无亡乎?”冯文峯琢磨这段话,完全明白了岳父的“君知否?君知否?”的含义了,他把书往写字台上一摔,硬生生地问:“你这是干什么?”岳父并不看女婿的脸,仍然对着照片回答说:“我在跟毛主席谈心啊!现在猛狗比利,社鼠掘穴,主席知道吗?主席曾经親自握住我的手说过:‘你对人民做过的好事,人民是不会忘记的。’可是今天他们把我叫做国民党的走狗。走狗啊!这,主席知道吗?”冯文峯一听岳父说这些话,更害怕了。他夺过岳父手里的照片说:“你还想参加政协吗?早过时了!”他翻过照片看看,照片后面竟然用毛笔写了一首李商隐的《无题》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下面署的日期是“一九六九年十月一日”。
“你呀!”冯文峯又气又怕,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拿起写字台上的火柴划着一根,要烧照片,被岳父厉声喝住了:“你要干什么?”
“你留着干什么?”冯文峯不满地问岳父。
“这张照片保留着我的最美好的回忆和希望,就是因为有这些回忆和希望,我现在才能够忍受一切,才愿意忍受一切!只要不侮辱我的人格,只要不侮辱我的人格哇!”
吉否教授这后面一句话近乎于呐喊了。冯文峯害怕地退到门口,堵住门,唯恐声音传出去。他紧张地对岳父说:“你今天发泄的这些情绪,多可怕啊!”吉否教授把白头转向女婿,激动地说:“可怕吗?他们今天骂我是狗,叫我承认是狗,这样侮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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