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影射谁呢?”吉雪花问
冯文峯不说话了。他要是说出影射谁,岂不是就变成他冯文峯在“攻击”了吗?他才不会在感情冲动的时候忘记这个政治原则呢!所以,他想了想,才又对吉雪花说:“反正现在大家都会这么看的。爸媽死了以后,还把这本书摊在桌子上,我把它收起来了。要不,给人家看见了,不会说爸是畏罪自杀吗?”
“住口!”吉雪花突然大叫了一声,这声音把冯文峯吓住了,也使她自己愣住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大声叫喊。冯文峯吓得不敢再说话,吉雪花也一声不响地坐着不动了。她用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好像唯恐自己跌下来。她的两道眉心连接在一起了,她的细眼的眼梢也往上吊了起来。她面对爸爸的尸体,对冯文峯说出下面的话:
“爸一生光明磊落。爸常教我做一个透亮的人。他自己就是一个透亮的人。爸的心里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爸不需要隐瞒什么,更不需要你为他藏掖什么。你要把自己心里的鬼塞到爸爸衣袋里吗?你这是为他、为我吗?都不是!你为的是你自己。”
“雪花!雪花呀!你怎么这么不理解我?你不想想,你对我这么冷淡,我还是不顾自己的面子来求你,我忍受了最大的痛苦屈从你,我为的什么啊!就是因为我爱你!你一向是重感情的呀,为什么现在这么无情无义了?你受了谁的挑拨了?”
吉雪花笑了,像爸爸那样讥讽地笑了。她对他说:“我是受了挑拨了。生活天天在挑拨我的心,现实也在天天挑拨我的心,还有你,也在天天挑拨我的心。我心里的种种不应有的感情都被挑拨净了,留下的是最真诚、最珍贵的感情,对党和人民的感情,对爸爸和媽媽的感情,对同志和朋友的感情。”说到这里,两行热泪流了下来,流到她那挂着讥讽的微笑的嘴chún上。
“不争了,雪花,不争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谅解你。我们还是商量爸媽的后事吧?”冯文峯温柔体贴地向吉雪花做出了让步。
吉雪花的两道眉毛舒展了,两只眼睛平静了。她像平常一样看着冯文峯,用她那惯用的轻柔缓慢的语调对他说:“后事吗?我想好了。爸媽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我家在滨海也没有什么親戚,所有用物家具以及爸爸的藏书,一律交公处理。我只要一间小阁楼就可以了。你看行吗?”
冯文峯吓呆了。她这不是发疯了?他连忙站起来摇着她的肩说:“我明白你的心。我是不会不同意的。可是你要为你自己想想,你把自己弄得一贫如洗,爸媽放心吗?你再看看,现在谁不是尽量把东西往自己家里弄,还有把家里的东西往外送的吗?”
“有,共产党员吉雪花就是一个。”吉雪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不要感情用事,将来要后悔的!”冯文峯不安地说。
吉雪花认真地摇摇头:“我不感情用事。我是共产党员。我永远不做自私自利、贪得无厌的人。我不靠父母的遗产过活。这有什么后悔的呢?”
“你这是有意和我闹别扭,对吧?你是想考验一下我是否贪图你家的东西,是吧?”冯文峯有些发火了。
“和一个人闹别扭,那说明对这个人还有值得之处;要考验一个人,那说明对这个人还有希望。我对你,是这样吗?”吉雪花严峻地说。
冯文峯的脸完全变了。伪装的忧戚不见了。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是绝望和愤恨。他把眼镜脱下,用衣角擦去上面残留的泪痕,再把眼镜戴上,一双小眼珠在急速滚动。他冷笑一声说:“今天我才把你看清,你是一个冷酷的人!你是存心不和我过日子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提出离婚?”
“不。过去我有过这样的想法。今天,我不这样想了。以后也不会这样想了。”吉雪花坚定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冯文峯嚎叫了。
“就这么办:在法律上,我是你的妻子。在感情上,我们是路人。”吉雪花分外冷静地回答了冯文峯。
冯文峯的僵黄脸上升起两朵界线分明的红潮,像一个发朽的木偶涂上两片油彩。本来还算周正的长脸,也扭歪了。他更大声地嚎叫着:“你,吉雪花,原来是想折磨我!你要像一只癞蛤蟆那样缠住我,叫我赶不走你,又吞不下你。可是看着你只会感到恶心……你好残忍啊!”
吉雪花轻蔑地看着冯文峯说:“你轻点,不要惊动别人。你说我残忍吗?不,我连一只蚂蚁都不愿意害死。但是,我是共产党员,我必须伸张正义。你这样的人,现在还是很吃香的。李永利不是很相信你吗?我知道,他们不会说你这样的人需要批判和教育。既然这样,我就要批判你、教育你。我没有权,也不靠权。权只能压人,不能服人。我靠的是我身上的正气和社会上的正义。你当初追求我,娶了我,想从我身上得到对你有利的东西。现在得不到了。于是,你就希望我离开你,给你自由,好让你到别处去追求那些东西。我就是不给你这样的自由。我不让你再去欺骗另一个无知的人。这是残忍吗?”她看见冯文峯痛苦地扭着手指头,又接下去说:“你也有痛苦,我知道。但是,爸对我说过,痛苦不都是值得同情的。爸还教我读过古书里的这一段话:‘狂者东走,逐者亦东走;其东走则同,其所以东走则异。故日:同事之人,不可不审察也。’大概也是韩非子里的罢。不会有人同情你的痛苦。要是你的心里能有一点真正的人的痛苦,那就好了。”说罢,她站起身对冯文峯说:“你可以回家了,爸媽的丧事用不着你办,有你办理是对死者的侮辱,你把我家里的钥匙也可以交给我了。”
冯文峯还想说什么,但是一看见吉雪花冷若冰霜的脸,便不说了。他把钥匙掷在地上,恶狠狠地推了吉雪花一把,走了出去。吉雪花弯腰拾起钥匙,轻轻地把门锁上,返身奔向爸媽的尸体,低声地叫了一声“爸,媽!”又伏在床上哭泣起来了。
第二天上午,向南先来到吉雪花家里,不一会儿,马大海和余子期也来了。他们已经联系好了火葬事宜,要把尸体运走了。
眼看着汽车拖走了爸媽的尸体,吉雪花无言也无泪。按照规定,“牛鬼蛇神”尸体送火葬场,不仅不得开追悼会,连骨灰也不给留的,所以她也不必跟着尸体车去,由马大海和余子期跟去料理了。向南陪着吉雪花,默默地走回房内。吉雪花打开箱子,找出一个小衣包,从包里拿出了那件小小的毛线衣和那面巴掌大的小红旗。她把这些放在爸爸的写字台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她研墨提笔在白纸上写下两句毛主席的话:“一百多年以来,我们的先人以不屈不挠的斗争反对内外压迫者,从来没有停止过,其中包括伟大的中国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在内。我们的先人指示我们,叫我们完成他们的遗志。”写好,她从墙上取下两个小小的镜框,取出镜框里的照片,把这段语录和那张爸爸和毛主席一起拍摄的照片镶在里面。然后,把它们放在毛衣和小红旗的后面。弄好这些,她又从抽屉里找出四支小小的蜡烛,那还是爸爸媽媽给她做十岁生日时买下的。她把蜡烛点在一个瓷盘里,放在爸爸媽媽的床头上。做完这一切,吉雪花便在爸爸媽媽的空床前坐下来,低声地说:
“爸、媽!这就是女儿给你们开的庆祝会和追悼会。祝贺你们共同生活了四十年,至死不分离。追念你们给人民做下的好事,付出的代价。党和人民会记起你们的。”
向南带着惊异和震动,看着吉雪花做着的一切。当她听到吉雪花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感到心碎一样的难过。她扑到吉雪花面前,一把抱住了雪花,摇撼着雪花的身体说:“雪花,你不要难过,我们已经是知心朋友了,是吗?你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吧!你有眼泪,就对我流吧!你没有了父母,还有同志,有姐妹!”吉雪花,这个坚毅的年轻的女共产党员,此时此刻,再也忍不住如雨的泪水了。她倒在向南的怀里,对向南倾吐了自己对爸媽的热爱,一件一件,一点一滴叙述爸爸媽媽留给她的记忆。这样,她的心头才略微轻松了一点。向南见吉雪花平静了一点,就劝她说:
“雪花,你别难过。你比我还要年轻两岁,我们的前途还是光明的。我也曾经感到过孤独和空虚,可是现在……我觉得生活中还是有美好的东西的,理想是不会被摧毁的,你说对吗,雪花?”
“你,是应该这样看的,小向。我仍然为你们高兴,我仍然为你们祝福。可是我——”吉雪花摇摇头不说话了。
向南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冯文峯今天没有来。她不知道冯文峯昨天晚上已经回去了。她关心地问:“小冯今天到哪里去了?”
“回他的家去了。我永远不要他到这里来了。”吉雪花回答说。
“怎么?你已经决心离开他了吗?”向南吃惊地问。
“不,没有。我不会离开他。什么时候人们看清了他的灵魂,什么时候我才提出来和他离婚。他说我是癞蛤蟆,我就做个癞蛤蟆吧!癞蛤蟆又小又丑,但还挺能吓唬人,叫人心里不畅快呢!有几个人敢吃癞蛤蟆呢?我看,我就应该学习癞蛤蟆的这种精神:讨厌就由他讨厌吧,我照样鼓足气站在他面前!”吉雪花冷静地说。
“这样你多痛苦啊!”向南说。
“对我们这些甜水里泡大的人来说,痛苦是一剂有效的补葯啊,向南!”
这一天,向南在雪花家里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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