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六、段超群和单庄,一对出色的演员

作者: 戴厚英5,683】字 目 录

的好夫妻。《共产党宣言》曾经尖锐地挑开了封建阶级家庭关系中的温情脉脉的纱幕,无情地暴露了资产阶级家庭的赤躶躶的金钱关系。然而,对于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类夫妻关系应该怎么理解呢?马克思和恩格斯却没有来得及研究,他们把这个课题留给后人了。

这是我们的概括性的分析。至于段超群和单庄在这种概括性之中还有些什么特殊性,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还是让我们把故事继续下去。

就在我们进行这段分析的时候,段超群和单庄到家了。两个人肩并肩地走进了家门。现在,《基度山恩仇记》已经谈完,再也不提这个话题了。他们路过楼下客厅的时候,段超群伸手打开客厅的日光灯,匆匆忙忙对客厅里舒适高贵的陈设扫了一眼,又马上把灯拉灭,快步走上楼梯。段超群打开书房的门,夫妻一起走进来。他们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又把眼光分开,兴奋地浏览着家里的一切:卧房,藏书,电视机,收音机,各种各样的小摆设……大都是文化大革命以来的“新生事物”。看完了,两双兴奋的眼光又相遇在一起,会心地一笑。这时候,他们脑子里是否闪过了基度山伯爵的那个地下宝库?他没说,她也没说。我们自然也不说了。然后,段超群慢条斯理地脱去了自己的呢外套,又去帮助丈夫解开外套的扣子,同时对丈夫充满感情地说:“我想起了化桥同志!他真是一位难得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呀!没有他,那股复辟的逆流不知道要怎么猖狂呢!”单庄一点也不感到妻子这句话没头没脑,同样充满感情地说:“是呀!跟这样的首长干革命,是我们最大的幸福。我们每一点微小的进步都是和化桥同志的培养分不开的。说着,他们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化桥同志的小儿子今年应该毕业分配了吧?化桥同志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吗?”段超群问丈夫。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的心思都集中在“化桥同志”身上了。

“他是从来不管自己的私事的,真是为文化大革命鞠躬尽瘁了。”单庄回答说,他对妻子的问题仍然是不感到突然。

“市党代会就要召开了,化桥同志到滨海来,你不能主动提醒首长一下吗?首长自己想不到,我们也想不到就不好了。”段超群说。

“你怎么糊涂了?这种事是不好问的。你要是去问,首长肯定要自己的孩子带头上山下乡。我们作主安排就是了。”他又问:“听说,化桥同志的这个小儿子会拉小提琴,你在样板戏剧组里给他安排一下不行吗?”

这时,段大婶拿着一叠信件,拎着一吊开水上来。她把信件交给了女儿,又冲了两杯麦rǔ精放在女儿、女婿面前,又问:“要不要烧点心?”段超群看看手表,摆摆头说:“不用了,你可以睡了。”段大婶答应一声,回到自己房间里睡觉去了。

寄到家里的信件,一向由段超群处理。她不想让丈夫为这些小事操心。当然,她自己也是从来不把这些信件从头到尾看完的,她也没有这么多时间。现在给他们写信的人太多了。现在,她就只花了几分钟的功夫,处理了四、五封信。一封是什么“战高温的文艺战士”写来的,不用说,这种信是不看的。一封是自己的一个乡親写来的,说是想到滨海来看病,请她介绍医生,她从来不循私情,不回信算了。一封是一个作家写来的,对这个人的信她倒有点兴趣。因为他常常在信里反映一些外地和文艺界的动态,让她和单庄了解一些阶级斗争的动向。今天这封信里就讲到外地文艺界否定文化大革命的几种表现,每一种表现都举出一些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例。她看完便递给单庄说:“看起来肯定和否定文化大革命的斗争是普遍的、长期的。”单庄也很有兴趣地把信看了看,看完之后,他说:“可以转给化桥同志和一夫同志看看”,说着,就把信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段超群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封信了。信封上写的寄信人的地址是文化系统五七干校文协连队,看字体,却不认识。抽出信纸看看署名,是余子期。段超群不禁嘀咕说:“余子期,他来信干什么?”单庄在闭目养神,慢慢地喝着麦rǔ精。这时也睁开眼接过信封看看说:“这位大诗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概是为了向南的事吧?看看。”

段超群的眼睛迅速地在信纸上移动,脸上逐渐露出了冷笑的表情。嘴chún越闭越紧,嘴角处的两条纹越来越深,好像竭力要把满腔怒火锁住,不让从嘴里喷出来。可是,毕竟没有锁住,最后还是喷出来了。她把信纸往手里一团,冷笑一声说:“想不到向南会这样!”看到单庄注视着自己,她又把揉成一团的信纸伸开,递到单庄手里。

单庄不紧不慢地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随手丢在茶几上。他很有兴趣地看着妻子生气的样子,苍白的嘴chún朝右上方牵动了一下,笑了。单庄一笑嘴就歪,这曾经是段超群唯一对他不满的地方。可是现在,段超群的审美观点已经发生了变化。她觉得单庄的歪嘴而笑,不但不丑,还给他增加了一些领导人的庄重儒雅的风度,使人觉得他对谁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对什么问题都是胸有成竹的。

“你相信小姐妹的感情可以感动上帝。可是人家向南的上帝是爱情。你对她掏出一片真心,她把这片心拿去献给余子期,来证明自己对爱情的忠诚。”单庄歪着嘴笑着说,脸上和声音里都带着嘲弄。好像是嘲弄向南,又好像是嘲弄妻子。

段超群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被丈夫这么一挑,更是怒不可遏了。平时,人们是很难看见段超群发火的。人家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段超群似乎就有宰相的肚量。在一般情况下,特别是在公开场合,不论她心里装的是什么感情,什么看法,脸上总是挂着一成不变的、矜持的微笑。就是这种微笑使人感到她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谁也不可违拗的意志。她动起肝火来,也与众不同。她不跳也不叫,只是把矜持的笑变成冷笑,头轻轻地摇动着,嘴紧紧地闭着,眼也使劲地眯着,眯得只剩一条缝,像中午阳光下的猫眼。这是她发怒的酝酿阶段。这么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色渐渐由红润变成苍白,眯小的眼睛又逐渐睁大,紧闭的嘴chún也慢慢张开了。这就到了怒火的爆发阶段。这时人们就会发现,她的甜润柔和的女中音已经变成微微发颤的干涩的女高音了。现在的段超群就是这个样子。她坐在沙发上完成了发火的大部分准备动作,到要张嘴说话的时候,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头,看着悬在床头的自己和单庄的结婚照,用发颤而干涩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好吧!我真是好心不得好报!那就让他们爱吧!不过,我在原则问题上是从来不让步的。我不能看着这个修正主义分子的嚣张气焰而无动于衷!”说了,她又回到沙发上坐下来,重新拿起余子期的信,点着信上的一段话对单庄说:

“你看,他要‘以共产党员对共产党员应有的态度’和我‘坦率地谈谈’,他质问我:‘你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和小向都是党培养的知识分子,我们心里怀着共同的革命目标,我们走在一条路上。我们俩有什么门户不当、不对之处呢?’这只是对我段超群的质问吗?这是在质问文化大革命!既然他余子期是党培养的知识分子,那么,我们搞他,不就成了打击革命力量了吗?文化大革命不是搞错了吗?”

听了段超群的这段话,单庄的嘴不再向右歪了。他也逐渐变得严肃而认真起来。他把已经凉透了的麦rǔ精里加进了一些开水,递到妻子手里,把妻子手里的信又接过来瞄了几眼,然后用缓慢、低沉的声音说:“你生气,这说明你还很幼稚。阶级斗争嘛。对于余子期这样的人,你希望他对我们俯首贴耳吗?你要他们承认我们的权威吗?那是幻想!他的那个阶级是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的。我们占了他们的房间,他们恨不得把我们立即扫地出门。他们中间的少数人可能跟着我们走,但是也难免到了适当的气候下又倒戈归营。至于多数人,那是要采取各种方法跟我们斗争的。这个余子期,我们原来因为看到他有点本领和影响,想用用他。可是;看来他也正是要凭着这两点做为资本,来和我们较量较量。他以为我们离不开他!好家伙,看样子,不同意他们结婚,他还会去法院控告我们呢!”

丈夫的分析,使妻子平息了激动。段超群的脸上又恢复了矜持的笑容,优雅而沉静。她像任性的孩子对媽媽撒嬌那样对单庄调皮地笑笑说:“我就是要干涉一下。让他们告到你这里,你把我撤职好了。”

单庄又把嘴向右一歪,笑笑说:“别伤了小姐妹的感情啊!”

段超群撇撇嘴:“她无情,我也无义。”说着,她走到床头,抓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迅速地拨完号码:“找你们的指导员李永利。”不到一分钟,就听到了对方的回答:“我就是李永利。”于是她用手捂住听筒,对丈夫笑笑,好像说:“看我的吧!”等丈夫含笑朝她点点头,方才把脸转向话筒,一字一板地说:“还没睡吗?有一件事告诉你一下,最近市里又要组织一批干部到黑龙江揷队落户,我和单庄同志商量,想抽调你们那里的向南。她年纪轻,身体好,适合到那地方工作。再说,她本人也需要这种锻炼。你明天就通知她:做好出发准备。”对方在电话里讯问了几句,她连忙摇头说:“不,不。这和她的结婚问题毫无联系。你对她说清楚。我们对他们的婚姻问题毫无兴趣。”

她说到这里,单庄站了起来,走到电话旁边,轻轻地说:“对他说,为了迎接市党代会的召开,要进一步抓紧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凡是不老实、翘尾巴的黑线人物,不论是没有解放的,还是已经解放的,都要批。”

段超群想了想,立即又对着电话说:“另外,市党代会就要召开了,你们要密切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特别要注意抓对两个司令部的态度问题。要防止阶级敌人趁机兴风作浪。余子期近来的态度怎么样!他的《不尽长江滚滚流》还在写吗?这里到底有些什么问题,查清了没有?……噢,知道了。你再找几个人看看,搞一份书面材料交给我。要弄清有没有背景。……我再说一遍,这与他们的结婚问题无关。好吧,就这么办。”

挂上电话,段超群回到沙发上坐下来,一口气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麦rǔ精喝下去。放下杯子,她又从茶几上的饼干盒里拿出一块苏打饼干放进嘴里,得意地说:“看谁斗得过谁吧?要和我们争夺造反派,休想!”

单庄对于妻子在政治上的决断是十分欣赏的。当初他和她恋爱的时候,看中的也是这一点。但是,他还没有想到,她竟然还是一个运等于崎幄的帅才。有这样一位贤内助,他单庄是多么幸运啊!比那位基度山伯爵幸运多了。他看着妻子那张白皙而高雅的脸,感到心满意足。真是一位德、才、貌兼备的好妻子啊!段超群感觉到丈夫的情意绵绵的目光,脸色由于幸福和兴奋而更加红艳艳了。她摸着自己火辣辣的脸,妩媚地朝丈夫笑一笑,轻声地问:“累了吧?”单庄情不自禁地走到妻子的沙发前,吻了吻她那两片薄嘴chún,动情地说:“你真够得上做一个伯爵夫人介段超群知道丈夫又想起那位基度山伯爵了,便假装生气地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说:“又要得意忘形了!”

“噹!噹!”海关的大钟沉重地响了两下,深夜两点了。滨海市大部分居民都在酣睡中,“夜猫子”也该进洞闭一会儿眼睛了。

段超群从沙发上站起身,拉上窗馒。单庄也去关上日光灯,拧开床头的落地灯,柔和的淡蓝色的灯光立即笼罩了整个房间。生活,是多么美好和舒适啊!

这一对志同道合的夫妻暂时停止了紧张的表演,心满意足地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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