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接到了段超群的信。她躲在帐子里,把这封信读了又读,忍不住又是感动,又是伤心。
向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受到段超群的深切的友情。二十多年来,她一直是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交给这位朋友,而这位朋友却永远保留着一块“自留地”。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地位的变化,这块“自留地”越来越大,并且筑起了藩篱。最近两年,向南的这种感觉更为明显。有时候,她简直觉得,她正在失去一位知心的朋友,得到的是一个了解和熟悉自己的上级。因此,她也再不像以前那样,一点点事情都想找段超群商量了。
可是段超群今天的这封信,把向南正在淡漠下去的友情又重新勾起,而且浓墨泼笔,感人肺腑。段超群对于她们三个小姐妹的友谊记忆得那么多,那么深!对于向南的媽媽,感情就更深了。她写道:
“我们三个人各有一个媽媽,但是我们又有一个共同的媽媽,文化上的媽媽,精神上的媽媽。她就是我们的向老师。”这段话使向南流了泪。
可是,段超群反对向南和余子期结合,信虽然写得委婉,态度却是明确而又坚决啊!段超群在信里说:
“你的选择使我吃惊。南丫头啊!你有没有从路线高度去想想你的选择是否合适呢?你和余子期门当户对吗?我说的门,是阶级;我说的户,是路线。这些都是我们考虑一切问题的前提啊!你是否想过,在文化大革命以前,像余子期这样的大人物,会爱上你这个小人物么?可是今天,他却爱上了(?)你。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呢?是余子期的立场变了吗?不,他没有变,也不会变。变化的是你啊!小向,你是聪明的。你的头脑的敏锐有时简直叫我妒忌!可是今天怎么糊涂起来了呢?是不是十八九世纪西方小说中的东西又沉渣泛起了?”
“南丫头:一想到我和文弟都已经有了幸福的家庭,而你还是一只孤雁,我和单庄都是焦急不安的。但是为了爱情而牺牲政治原则和前途,岂不更令人焦急不安吗?十九世纪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诗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我们都是熟悉的。资产阶级尚且如此,何况你我这样党所培养的革命知识分子呢?党一再教育我们为了革命不惜牺牲自己一切的呀!”
“南丫头:我知道,你是一个热情的人。但是我更了解你是一个有牺牲精神的人。你是愿意为革命付出自己的一切的。你是可以接受我的意见的。对吗,南丫头?你的个人问题是应该解决了。必须解决了。而且,要解决也并不困难。只要你抛却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在中国、在滨海,何愁找不到一个合意的爱人?在我和单庄所认识的人当中,就不乏政治可靠而又年轻有为之士。实际上,我们已经看中了一个人,这个人,也许没有你所喜欢的那种情调,但是政治上是可靠的,而且才干过人。可是没有想到,还没等我们提出来,余子期已经捷足先登了。”
“好吧,忠言逆耳利于行。别生我的气呀!我等着你的回音。”
这一大篇话语,真叫向南心乱如麻!她不同意超群的看法,但她又多么想得到朋友的赞同和支持啊!她想,这都是因为超群不了解子期的缘故。要是她也了解子期如何热爱党,热爱革命,她就会改变看法的,一定会改变的,是的,怪我。怪我没有事先和她说。我要找个机会和她谈一谈,详详细细谈一谈。
“老余,为什么在门口斯人独徘徊啊?要不要我给你通风报信?”听见一位女同志在门外的说话声,向南才想起来,她和子期约好趁今天干校放半天假,到海边去看看。现在已经超过约定的时间半小时了。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把超群的信装进衣袋里,又拿起中午刚刚为子期买来的椰子糖,匆匆忙忙下了床。女干部看见了,笑嘻嘻地说:“现在哪里有花前月下呀!”向南红红脸说:“到海边去看看海,你去吗?一起去吧!”女干部摇头不迭:“我为什么要干这种缺德事呢?快去吧!”向南便跟着余子期走了。后面有许多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但是,他们并没有回头看一看。
刚刚走出干校,向南就把段超群的信塞到余子期手里。他们约定,彼此之间不保守通信秘密。余子期一看是段超群的信,还没看,就急着问:“说些什么?”向南只是回答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余子期看得特别仔细,时时停下来问向南一些看不清楚的字句。看完了,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信叠好,装进自己的口袋里,一声不响地继续往前走。向南担心地看看他,见他脸色呆板,好像生气了,便体贴地说:“子期,你不要生气!超群不了解你。我本来不想给你看的,可是又觉得不该瞒着你。我心里也不好过呀!”说着,眼圈也红了。余子期按按她的头,笑笑说:“小鬼,真爱哭。走吧,回来再说,好不好?”
向南顺从地跟在余子期后面,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觉得伤害了余子斯的自尊心。从干校到海边足足有八里路,中间又经过一段空旷的沼泽地。时令已经临近初冬,到海边去的人很稀少了,除了远远看见几个放牛的孩子,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这种空旷和寂静,倒使他们自由一些。向南紧靠在余子期的身边,拉着他的手,默默地走着。走过一段泥潭,余子期热得满身是汗,不得不脱下毛衣来拿在手里了。向南接过毛衣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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