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七、段超群动口,李永利动手,游若冰敲了边鼓

作者: 戴厚英4,070】字 目 录

他待冯文峯、王友义坐了下来,按照夜里想好的办法,给李永利敲几记开场锣鼓。他对冯文峯和王友义说:“老李要交给你们一项紧急的重要任务,叫你们把余子期的长诗《不尽长江滚滚流》再看一遍,整理一份材料。以前的批判没有触到要害,这一次是‘三打祝家庄’,一定要抓住要害。李永利同志已经有了很深刻的看法,请他跟你们讲讲吧!”这之后,他就不开口了。

李永利拿着自己的电话记录和游若冰的那份材料,把任务交待了一遍,他要求冯文峯和王友义,把诗里凡是写到老首长的话,都摘录下来。但是,他没有点明,这位老首长是谁。这可是秘密。冯文峯听得连连点头。他高兴地对李永利说:“上一次我也模模糊糊地感到有这个问题,经你这么一点,就更清楚了。”李永利说:“明白了就好,可不要走露风声,不要打乱了上面的战略部署。”冯文峯听李永利说“不要走漏风声”,不由自主地朝王友义看了一眼。王友义感觉到了,连忙对李永利说:“李永利同志,这项机密的任务,最好由冯文峯一个人干。两个人反而碍手碍脚。冯文峯反正很熟悉了。”李永利觉得有理,便问冯文峯:“来得及吗?”冯文峯连忙笑嘻嘻地答应说:“可以,可以。我开两个夜车吧!”

冯文峯、王友义刚刚走出连部办公室,游若冰又自告奋勇地去找向南了。他特地给李永利说:“我帮你去把向南叫来,你和她谈吧,我要去打打太极拳。”没等李永利回答,就走出去了。

向南走进连部办公室的时候,心清有点紧张。他们的结婚报告已经交上去一个多月,至今没有找他们谈过一次话,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葯。这一次回去休假的时候,她和余子期都已定做了结婚时穿的新衣服。她按照卢文弟的建议,买了一件桔红色的上衣,一条浅灰色的呢褲,一双黄色毛皮鞋和一条大红的长围巾。余子期的衣服则是她和晓海一起设计的,是一身藏青色卡叽中山装。下一次休假就可以取回来了。晓京也来信说,春节的时候,她一定和游云一起回来,参加爸爸的婚礼。现在时间越来越近了。今天李永利突然先找她谈话,是怎么回事呢?向南的心里实在不安呀!而且,她和李永利已经很久不谈话了。她一直回避李永利,因为她一看见他的尖脸就反感。今天谈话会不会又吵起来呢?她告诫自己说:“千万千万,你要冷静,为了把事情弄得好一些,可不能任性呀!”

出乎向南的预料之外,李永利今天的态度特别温和。他一见向南跨进连部办公室,连忙站了起来,拉过一只凳子,客客气气地招呼一声:“坐吧!随便聊聊。”

向南也客客气气地坐下来问:“李指导员找我有要紧事?”

李永利笑笑说:“是要紧事,也是好事呀,小向!听说你很喜欢黑龙江?还写过诗?”

向南感到莫名其妙,这已经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一个朋友去黑龙江,她写了一首诗送她。后来干校出墙报,她就把这首诗拿出来凑数了。现在李永利突然提到这件事干什么?难道是黑龙江的那个朋友出了什么事?所以她小心地说:“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也只是听人家说起过黑龙江的一点情况。”

“很好么!黑龙江是个好地方。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应该到那里去发挥作用,那里才是你们的用武之地。”李永利喜笑颜开,循循善誘地说。

向南仍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试探地问:“又要动员干部‘四个面向’了吗?”

李永利立即说:“那倒不是。但是现在有一个机会,你可以报名要求到那里去。”

向南立即问:“去干什么?”

“揷队落户呀!”李永利爽利地回答。

向南愣住了。她迟迟疑疑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是组织上决定叫我去呢?还是动员我自己报名去?”

李永利回答说:“都一样。反正都是好事。领导上对你特别关心呀!希望你去锻炼锻炼。没什么问题的话,就随时准备动身吧!”

向南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了。她闭着嘴不说话。李永利很有兴趣地看着她,停了很久,他才问:“怎么样啊?”向南慢慢地说:“这大突然了,我没有思想准备,要和子期商量一下。”

“和谁商量?”李永利好像没听懂。

“余子期。”向南回答。

李永利故意地说:“组织已经决定的事,还要请示旧党组的领导人?”

向南对李永利的腔调又生了反感,她率直地说:“我们现在是恋人关系。我们的申请结婚报告早就交了,你难道不知道?”

李永利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他赶忙说:“对对!余子期交过一个结婚报告,我们还没有研究过。”

“真的吗?那么为什么突然叫我到黑龙江去?”向南单刀直入地问。

“这完全是不相干的两件事!碰巧了!”李永利赶忙解释说,“我们才不管你结婚的事!”

“那就让我们先结婚,结了婚我去!”向南说。

李永利的三角眼在向南脸上扫了两圈,心里想:果然叫我猜中了,她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幸好他早想好了应付的办法:谈谈他个人的意见。他作出诚恳的样子对向南说:

“小向,你们的结婚报告,我们真没有研究过。不过,我可以谈谈个人的意见。你说说看,你们谈恋爱的动机是什么?”

向南简直不愿意回答如此粗鄙的问话。但是为了弄清李永利的意思,她强压下内心的反感,简单地讲了讲他们恋爱的经过,最后说:“这里没有什么动机,只是彼此觉得合得来就是了。”

不料李永利听了却笑出了声,他的脑袋摇得像个货郎鼓,故意拉长了腔调,揶揄地说:“不这么简单吧!我看你们有一个小算盘。将来男人写诗,女人吹捧,开一爿夫妻老婆店,对吧?可是这种事,在文化大革命以后不允许了!”

向南的反感再也压抑不住了。她马上板起脸说:“请你不要侮辱人!我们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还有事吧?没有事我就走了。我找余子期商量以后答复你!”

李永利觉得自己有点“豁边”了。因为他还没有完全弄清段超群对向南的态度。而且段超群三令五申,不要使向南觉得组织上在干涉他们的婚姻自由,可见领导上忌讳这一点。现在要是向南把自己的话和叫她去黑龙江去的事联系起来,说组织在干涉他们,段超群岂不要怪罪他李永利?所以,他连忙收起揶揄的笑容,倒了一杯开水给向南说:“别激动啊!我不过是谈谈个人意见。也是开开玩笑吧!我们都是为你好。单庄同志和超群同志都很关心你,对你怀有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你和余子期的事征求过他们的意见吗?”

向南仍然生气地说:“宪法没有规定,谈恋爱要请示市里领导人!”

李永利见向南态度生硬,不想和她多谈了。他想“听不听由你,和我有屁的关系!”所以,他学着“首长”的样子,拍拍向南的肩膀说:“好吧,好吧!我们两个一谈就崩,也是一对‘谈不拢’。我的话说完了。听得进,就听;听不进呢,就当我没说。你爱找谁商量就找谁商量去。但是去黑龙江,这是组织的决定。你去准备吧。”

向南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急速走出了连部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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