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八、贾羡竹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

作者: 戴厚英4,766】字 目 录

南那里去以后,贾羡竹那个点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仍然慢吞吞地刨着。

时之壁的位置突然变化,使其他几个人都抬头看看她,看见她后面丢下一块白地,都觉得奇怪,但又都不愿意多讲话。所以也只是朝她看了一眼,就又闷着头往前刨了。

“今儿个这是怎么啦?都成了哑巴了?连小向也不说话了。”时之壁打开了沉闷,对向南搭讪了一句。

“有什么好说的!”向南头也不抬,不情愿地回答说。

时之壁往向南身边靠了靠,诚恳地问:“小向,你今天不高兴,李永利跟你谈了什么事?”向南不回答。

“小向,我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真是替你们担心呀!李永利今天到底对你讲了什么?这地里除了我和老贾,都是你信得过的人吧?我和老贾可以对你发誓……”向南连忙止住她,感动地说:“我相信你们。倒霉的事已经来了,叫我到黑龙江揷队落户去。”

地里的几个人都愕住了。“发配黑龙江!”几个人一起想到这句话。但是谁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面面相觑。王友义首先叹口气,用力举起铁鎝,狠狠地刨下去!程思远跟着也举起了铁鎝狠狠地刨下去!余子期和向南对看了一眼,满腹的话不便说,也只能一起举起铁鎝刨下去!剩下时之壁和贾羡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说不出话来。直到那四个人都把一垄地刨到头,又回头刨了,贾羡竹才叹出一口气说:“爱莫能助,爱莫能助啊!”说着一铁鎝落了下去,跟着朝前走了。

看起来整个连队都知道向南要到黑龙江去了。吃中饭的时候,气氛已经大不一样。他们蹲在饭厅里吃饭,上来凑热闹的人也没有了,只有程思远、王友义和他们蹲在一起,也是闷头不说话,他们感受到从各个角落里投过来的目光,有人交头接耳,还用筷子朝他们这里指指点点。这一切,好像突然筑起了一道墙,把余子期和向南隔离在里面了。向南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吃得下饭?她眼睛红红地望着余子期,突然把筷子往碗里一揷,站起身离开了饭厅。程思远忙对余子期说:“你快点吃,找个地方和小向谈谈。两个人都要冷静!”余子期连忙三扒两咽地吃完饭,把碗筷往地上一放,对王友义说:“友义替我洗洗,我去了。”王友义点点头说:“要冷静!”

余子期在女宿舍找到向南,向南正坐在床上掉眼泪。他对她说:“找个地方谈谈吧!”她下床默默地跟他到了连队工具间。这是连队放工具的小草棚,里面堆满了各种农具,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但是比较安静,除了拿工具的时候是不会有人来的。余子期拾摄出一块地方,铺上一块草帘子,和向南坐了下来。向南把她和李永利谈话的内容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对余子期说:“我看领导上根本不赞成我们结婚,可是不肯明说,所以才把我调走。”余子期沉重地说:“是呀!”向南难过地问:“为什么不赞成我们结婚?”余子期回答说:“门不当户不对呀!我看这一切都是段超群搞的。”向南怔了一下,但马上又摇头说:“超群不赞成我们,这是真的。叫我到黑龙江,李永利也说是她的意见。可是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必要一定要把我们分开呢?我们结婚也犯不着她什么?親姐妹也不能干涉别人的婚姻,何况朋友?我看超群还不致于干这种事。一定是李永利和冯文峯造了我们的谣言,超群信了。我要去辟谣。”余子期忧虑地看着向南说:“段超群可不像你那么单纯!你想,如果她真的了解你,爱护你,她会不做任何调查,也不问问你本人就相信谣言。根据谣言做出决定吗?你去向谁辟谣?辟得了吗?有人需要造谣,而这谣言又对某些当权的人有用的时候,这种谣是辟不了的。因为他们就是要诬陷!”

“诬陷?超群诬陷你我?这不可能!她没有理由来诬陷我们!”向南激烈地争辩说。

“小向,你别激动。这不是个人之间的问题。我觉得这件事就是段超群在直接指挥着干,现在事情还刚刚开始,他们又要查《不尽长江滚滚流》,说是查背景,这是政治上的压力和生活上的压力一起下,只是,我还弄不清是为了拆散我们而施加政治压力呢,还是为了从政治上搞我而把我们拆散。”

听了余子期冷静地说完这段话,向南的心不能不有所动。事实上,她也已经怀疑段超群了。但是她还不愿意承认这种怀疑,嘴里还强硬地说:“我不怀疑朋友!我不怀疑朋友!”可是说着说着,却伏在余子期的肩上哭起来了。

余子期抚着她的背说:“听我说,小向。不要再哭了。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办吧?我说,你到黑龙江去!我赞成你去!”

“我不去!就是不去!要去就先结婚!”向南固执地说。

余子期拍拍她说:“别闹孩子气。他们的主意已经定了。你不去,也得去,还会给他们抓住一条辫子。去吧,小向,我等你。你去一年,我等一年;去二年,我等二年;十年八年我都等。”

向南还是呜咽着说:“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要是等到最后仍然不许我们结婚呢?”余子期安慰说:“会等到的,会等到的。”可是向南还是任性地说:“我不去!我不离开你!”

余子期有点生气了。他把她的头从自己的肩头扶起来,严厉地看着她说:“那你说怎么办呢?我们私奔吗?你和我,社会主义国家的两个文艺工作者,两个革命干部,为了争取婚姻自由,私奔!你看行不行?谁给我们转油粮关系?谁又给我转党的关系?我是共产党员呀!”他看见向南满腹委屈,便又把她揽在怀里,温存地说:“我又哪里离得开你呢?”向南不再任性了,她柔顺地把脸贴在他的肩上,用手抚着他鬓边的白发说:“这两年,你老多了……”

向南的话没说完,草棚的门突然吱扭一声,有人推门。余子期连忙站起来,拿掉顶在门上的一把铁鎝,打开门,门口站着贾羡竹。贾羡竹手里搬个小凳子,胳肢里夹着书写纸张。他看见是余子期和向南在里面,感到很紧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劲地对余子期点头,却说不出话。余子期大大方方地说:“你进来吧!我们就要出去了!”贾羡竹这才连忙解释说:“你们不要多心,我真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冯文峯叫我复写一份机密材料,不许让别人知道,我才想起到这里来。哪想到——你们放心!我不会……”

余子期见贾羡竹如此剖白自己,便诚恳地对他说:“老贾,我们相信你。我们在商量小向到黑龙江的事,已经商量好了。”

“去不去呢?”贾羡竹立即关心地问。

“去!当然去!去锻炼锻炼也好嘛!”余子期回答说。

“对,对。应当去。小向当心点就是。”贾羡竹也只得连连点头表示这样的意见。

向南趁他们讲话的时候,擦干了眼泪,站起来要走了。可是贾羡竹拉住她说:“不行,不行,你的眼红了,让人家看见了不好。我去另找个地方,你们再坐一会儿。”贾羡竹说着就要走,可是余子期又拉住了他,一定要他留下。他便索性放下小板凳坐下来,凑近余子期和向南说:“唉!我也正替你们着急呀!我老实对你们讲吧!冯文峯叫我复写的这份材料,就是整你的。把你的《不尽长江滚滚流》上‘纲’上得可怕。冯文峯说是绝密,他因为手里还要写什么东西,才让我复写的。他知道我不会说出来。我对谁也没说,连时之壁也没说,对你们说了。你们可要当心呀!”余子期和向南听了这番话,都感到贾羡竹近来确实与以前不同,便感激地对他说:“谢谢你,贾羡竹同志,我们注意就是。”

一声“同志”,使贾羡竹激动起来。因为几年来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他的脸红了,不敢把眼睛正视余子期和向南。为了掩饰这种激动,他把眼镜去掉揩拭起来。正在这时,忽听到门外有人喊:“贾羡竹!”是冯文峯的声音。贾羡竹吓了一大跳。他连忙戴上眼镜,对余子期和向南做手势,叫他们不要响,自己拉门走了出去,并且马上又把门关了起来。余子期和向南不声不响地坐在工具间里,听着冯文峯和贾羡竹的对话:

贾羡竹一见冯文峯就说:“我已经开始抄了,还有什么事呀,小冯?”

冯文峯说:“给你下面一部分。你一定要抄得清楚,这是送上去的。”

贾羡竹连忙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冯文峯指指工具间说:“会不会有人来?”

贾羡竹突然提高嗓子说:“休息时间谁会到这里来?你放心好了,任何人都不会知道。我抄好直接交给你!”

冯文峯答应了一声,走了。

过了一会儿,贾羡竹又回到了工具间,好像完成一项重要任务那样,脸上放着光彩,又挂着羞怯的笑。余子期走上前,一把握住贾羡竹的手说:“谢谢你,老贾!”贾羡竹不知所措了。他一连声地讲着:“不谢,不谢!”同时伸手抹了一下眼睛。他看着余子期和向南走出去,摆好小板凳,摊开纸笔,开始抄写。但是心里却想起了春笋。他在心里对女儿说:“爸爸治不好你的病,要治治自己的病了。要不,一听见你唱五星红旗就脸红呀!”

向南在工具间门口和余子期分手之后,径直去找李永利,告诉他:“我同意去黑龙江。”李永利用尖眼在她脸上刺探了一下,不无怀疑地笑着说:“好哇!我立即向超群同志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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