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休假前,领导上突然通知我:要我到黑龙江揷队落户。去多少时间呢?未定。
到边疆去,我是愿意的。可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叫我去?又为什么对我们的结婚问题不置一词呢?这不是分明要把我们分开吗?
黑格尔早就正确地说过,人们完全可以替世界上的一切找出“论据”。人们自然也可以替阻碍我们结婚的理由找出“论据”来的。最有力的“论据”就是我们属于不同的“派”、他是“走资派”,我是“造反派”。文弟,我简直不懂,这种在运动中临时形成的一些名词,怎么会变成为一个人的阶级成份?而且又是根据哪一条马列主义的原理划分的阶级成分呢?我们是不同阶级不同路线的人吗?可是我们的思想感情却是一致的。我觉得,我和子期,好比大海里的两滴水。不过,我们暂时被从大海里舀了出来,分别盛在两只盛器里。我们认识到彼此同源,便要汇合在一起,重新流入大海里去。但是,人们不允许了。他们根本不想化验一下我们的成分是否都是h2o,而是根据我们的盛器的颜色和形状来判定,我们并不都是水,更不是一个海里的水!文弟,这是什么逻辑?列宁说过,“几何公理要是触犯了人们的利益,那也一定会遭到反驳的。”可是,这样荒唐的、而又明显触犯了人们的正当利益的逻辑,却只是有人制造,而无人反驳。
文弟:这个突然的决定对我的打击,你是可以想象的。受审查的时候,我的思想经历了一次小小的危机。我好像一只正在吸吮着母親rǔ汁的羔羊,突然被孤零零地抛弃在沙漠里。我感到了难以忍受的焦渴。与子期的相遇,相爱,使我在沙漠里发现了一块绿洲。我是多么欣喜啊!我躺在绿洲上轻快地打滚,咩咩地欢叫。我细细地品味肥美的嫩草;我贪婪地吸吮泥土的汁液。我感到自己重新获得了力气,可以走回母親的怀抱里去,与我的兄弟姐妹们共同生活了。
可是突然,有人对我猛喝:“那不是绿洲!那是长着毒草的荒原!快离开!”我对他们恳求:“荒原就荒原吧!让我留在这里,它的‘毒汁’正是我的生命的泉水啊!”可是,不允许啊,决不允许!他们说我啊吃的毒汁会传染、蔓延,损害整个的大地!他们用一条绳索套住我的脖子,硬要挤出我吸进胃里的汁液,把我牵离绿洲。然后,他们就要放火烧荒了。
文弟,这还不够啊!伴随着这个组织决定而来的,还有种种令人难堪的谣言。现在,我们的耳边再也听不到善意的玩笑,眼前再也看不见親切的面容了。几个最知心的朋友都忧郁地看着我们;几个“对头”嘲讽地看着我们;更多的同志则对我们奇怪地观察着,偷偷地指点着,低声地议论着。文弟,我第一次真正懂得什么叫社会舆论!所谓社会舆论,就是众人的笔,众人的口啊!笔尖上传出来的舆论,是少数的,而口头上制造的舆论却是大量的,并且常常打着“群众反映”的旗号。这后一种舆论,常常比组织决定或报刊上的文章更压人。因为它流传于口头,不必以文字为据,自然也不必忠实于客观事实了。每个人都有权加进自己的想象和创造;而且,它来无影,去无踪,无处追寻,无可查考。因此,被击中者除了独自惨叫或舔舔流血的伤痕之外,是无可奈何的。没有人要你辩白,也没有地方给你辩白!这种舆论如果再有某种“革命的”理论为依据,又有某些“权威人士”在背后支持,那么它就会由舆论而变成权力,变成对一个人的不用审讯的法律判决,而这种判决执行起来是十分迅速而有力的!
文弟,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舆论里啊!种种流言蜚语,造谣诽谤,像空气一样到处充斥着,传播着,使人发闷,发狂!然而你又摸不到,抓不住呀!文弟,我真想像所罗门那样大声叫喊:“祸哉那些称恶为善、称善为恶、以暗为光、以光为暗、以苦为甜、以甜为苦的人!”那些专以造谣中伤为能事的人!我真想从这种可怕的空气中逃出去,逃到真空里去。我宁可因缺氧而死,不愿意忍受这种无声无臭而毒杀精神的空气。
文弟:你和我都是在革命的集体中长大的。我们从十二三岁起就离别家乡和父母,生活到“社会”里了。党组织做了我们的母親,同学和同志成了我们的兄弟姐妹。正是在这种集体生活里,我体会到友谊的温暖,感受到我们的社会是光明的,可爱的。那时候,一想到社会——人与人,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一扇扇洞开的大门,一条条宽广的道路,一张张親爱的面孔,耳边也响起一声声热切的呼唤。可是今天,社会好像是一片喜怒无常的大海,社会舆论则是时时掠过海面的狂风恶浪。而我这只小船就只能听任波浪颠簸抛掷,在茫茫的大海里打转,沉入海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我们的社会发生了变化呢?还是我的思想发生了可怕的倒退?
现在,我唯一的安慰是,有一只小船和我紧紧地系在一起,那就是親爱的子期。他安慰我,鼓励我,在狂风恶浪中用力地拉住我。
我们商量好了,我去。我想,领导上用这个办法把我们分开,大概是不能够公开干涉我们婚姻自由的缘故吧?只要他们不明确地表示不准我们结婚,我们就还是有希望的。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他们也不可能不允许我们结婚,因为我们没违反婚姻法。我也知道,在今天,连宪法也不起作用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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