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八、向南给卢文弟的第六封信

作者: 戴厚英2,577】字 目 录

,而是加强了。因为现在的服从已经不需要头脑的思索和理解,而是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当然,这种服从再也产生不出热爱和信任,而是出于怀疑和畏惧了。但是,终究还是要服从。

而且,文弟,反抗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后果呢?我也不能不考虑啊!人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我岂能不睁开眼睛看看自己面对的现实?

现实怎样呢?前天,王友义夫婦偷偷地把我叫到他们家里,关起门劝了我好半天。他们的话我大都没有听进去,但有一句话我却记得很牢。他们说:“无产阶级司令部已经做了批示,你们再爱下去只能是一起毁灭。现在,你们已经毁了一半了!”他们关切而焦虑的神情更使我体会到这种劝告的分量和现实性。我知道“对抗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罪名将会带来什么。

因此,我的面前只有一条路:服从。而且,纯洁的恋爱已经被侮辱和践踏,在人们的眼里变成一桩罪恶,这恋爱还有什么趣味呢?在资产阶级社会里,被损害了名誉的人是有权控告的,即使那种法律是虚伪的吧,毕竟还可以控告,可以辩解。我们现在呢?无处控告,无权辩解。每个人都有权对我们横加侮辱,还可以得到“拥护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美名;我们却只能垂手拱立,默默地忍受朝身上泼来的污水,抬手揩一揩也是不行的!

因此,我决定与子期断绝。真正的断绝!

然而,这是多么困难啊!每天,我都催促自己:下决心吧,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是每一次,心里又发出了另一个声音:去,做他的妻子!

结果,仍然是断不了。我还是每天去,直到深夜才回来。李永利在批判会上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深更半夜在一起能干什么好事?”每当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我浑身的血都要往头上涌,恨不得从口中喷出这满腔血,用带血的语言回答他:“是的!我们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我们相爱!我们结婚!这是人类生存的要求和权利。这要求是自然的,这权利是神圣的!”

我们这样秘密来往又被发现了。有人盯梢。文弟!用这种方法对待两个相爱的人,这是多么卑鄙啊!可是工宣队把这叫做“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文弟呀文弟!心快要炸了,我只能对你发出这些无声的呐喊,心灵的[shēnyín]。

谁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我们误解了他们,还是他们误解了我们?是我们糟蹋了生活,还是生活糟蹋了我们?

写不下去了,文弟。也许,我将和子期一起毁灭!

南一九七一年元月x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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