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九、余子期的最后抉择

作者: 戴厚英6,924】字 目 录

你会痛苦,你会哭泣,但是你不会变成反革命了,你也不会因为感到自己好像在作贼而神经失常了。痛苦总会过去的,你还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和幸福。你会把我忘记的。親爱的,现在就把我忘记吧!”

是的,是的,这一切的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只能这样结束!他觉得自己今天面临着一场殊死的搏斗。他面对的是他无法战胜的敌人。但他要用结束自己的生命来表明自己的决心不屈服,同时也宣告这一场搏斗的失败。他承认,他不是英雄。但是,他坚信,他也不是懦夫。他没有侮辱党,也没有侮辱自己。他没有向敌人低下头颅,更不会向他们摇尾乞怜。“你们可以夺去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但是一个共产党员的骨气,你们是夺不去的,埋藏在我心头的爱和恨,你们也是夺不去的!”

“就这样决定了吧!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他对自己说。时间已经不多。后天党代会就要结束,他要抓紧时间在这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明天,后天,整整两天,来得及吧?后天晚上,小向就要来了,他必须留一个晚上的时间和她告别。“小向啊!后天晚上,无论如何你要来啊!我们只能见这一面了!”

一切都想好了,余子期觉得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他再次走到女儿床边,给她盖好被子,便走回自己房间,在小床上和衣躺了下来。他要恢复一点体力,也要想一想必须做好的几件事情。

第二天一早,余子期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看看家里的米。面、油盐已经快吃完了,就上街一样一样买回家。又早早地烧好中饭,让晓海吃了。等晓海吃完饭去上学,他又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忙起来了。他先从大衣橱里拿出给向南找出来的几件旧衣物,把做好的丝棉背心放进去。重新包好,放进衣橱。然后,坐下来拿出自己的全部诗集,一本一本翻了一遍,包好,又扎上晓海的那两根红缎带,放在一只书橱里。这些都是他留给向南的东西了!还应该做什么呢?对了,应该去取“合家欢”!向南把发票交给他了。他走出家门,一口气跑到“希望”照相馆,照相馆把他们一张照片放大了陈列在橱窗里。他在橱窗前站住了。这的确是一张十分成功的照片!三个人的形象都照得非常美,晓海傻乎乎地笑着,笑得那么天真、甜美。向南没有笑,她→JingDianBook.com←的嘴巴自然地闭着,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非常坦率、纯真。而他,自然是一个好丈夫、好父親的典型形象,慈爱、温存、幸福、而又充满希望。谁看了这张照片都会说:“这一家人很幸福!”谁会想到正是这个幸福的家庭没有生存的权利呢?还有一天,他们就要又一次家破人亡了!他看着照片,感到眼睛模糊了,连忙擦擦眼,走进照相馆。

余子期把发票交给营业员,营业员高兴地取出照片放在柜上说:“橱窗你看了吗?”余子期点点头说:“看见了。不过请你们把它取下来吧!”

“为什么?人家都喜欢自己的照片放在橱窗里呢!”营业员奇怪地问。

“这会给你们引来麻烦的。你就把这张照片给我吧,我照价付钱就是。”余子期说。

营业员看看余子期,立即就理解了:原来这个人是“牛鬼蛇神”。所以,不等余子期再做说明,他就立即到外面橱窗里取出这张照片,装进一个纸袋,交给了余子期。余子期珍惜地接过来。他想,这就是我们一家留下的唯一纪念了。就把这一张幻想的幻影留给向南吧!这对她也许是一个安慰。

拿了照片回家,他觉得零零碎碎的事情做完了。现在剩下的唯一的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写几封信。一封给党和毛主席,一封给孩子们,一封给向南。这几封信,他要一个人默默地。悄悄地写,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早早烧好了晚饭,让晓海早吃早睡,自己动手写信。

“我从学会写诗起,对党唱了多少美丽、深情的赞歌啊!我的热情和心血都融化在那些诗句里了。今天,我要为党写下最后的一首诗,一首忧伤的诗,报警的诗,用我的血,我的生命!”——这就是他给党和毛主席写信的主题。他把自己所想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党和毛主席。他要向党和毛主席说明,为什么他必须用生命来完成这个主题。他知道,这封信不会到党和毛主席手里,还会给他带来新的罪名。但是他不能不说这些话,不能不说!为了不使自己的这一行动连累到親人们,他特地在信里写上一段话:“向南和孩子们一点也不了解我的这些想法,要是她们知道了,一定会不赞成的。”写好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装进信封,锁在抽屉里。

现在,他要给向南写信了。可是刚刚写上“親爱的小向”几个字,他就感到一阵焦躁不安。他突然后悔起来:“为什么我叫她今天不要来呢?她真的不来了吗?我多么想看看她啊!我去找她?”他放下笔,站起来走着,倾听着。他听到了楼梯的声响!他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她来了?是她吗?”他惊喜地跑到门口,紧张地看着推开的门,果然是她,是她啊!他立即伸开双臂抱住了她,不停地吻她,不停地喊她:“我的小向……!”

“你,在干什么呢?”向南看见写字台上摊开的纸和笔,挣着身子往台子上看。他连忙放开她,把她推了一把,慌乱地把桌上的东西收起,一起锁进抽屉里,在写字台前坐下了。这使向南有些吃惊,她问他:“你这是干什么?写什么东西还怕我看?”

他平静地说:“我在写检查,怕你看了心烦。”

“我要看。要检查我们一起检查。快给我看。”向南说。

“不,不给你看。”余子期生硬地说。

向南有点生气了。她问他:“我们之间是有约的,什么事都不互相隐瞒。”

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来,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充满感情地对她说:“小向!别生气啊!我没有什么事情要隐瞒你,只是不想让你心烦啊!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了……”

向南的身子震了一下,赶忙抬起头看着他问:“你说什么?”

他又把她的头按下去,对她说:“你不是快到黑龙江去了吗?这些日于,我连累你吃苦了!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心里比刀割还难受啊!我的年龄比你大,经历的事情比你多。我应该考虑得周到些。可是我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你不怪我吗?”向南伏在他的膝上,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对他摇摇头,又把脸埋在他手里。他慢慢地捧起她的头,对她说:“小向,我知道,你很矛盾,很痛苦。看着你痛苦,我更痛苦哇!看起来,我们现在是不可能结婚的。将来能不能结婚,也很难说。与其这样陷入矛盾和痛苦,我们还是断绝了吧!”

向南吃惊地直起身子看着他。她不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她问他:“你是不相信我能挺得住吧?子期,我有过断绝的念头,我答应过段超群他们,因为我受不了侮辱,也不敢对抗无产阶级司令部。可是子期,我爱你的心没有变,我舍不得离开你。我也不会离开你了。你对我不相信了吗?我使你失望了吗?”

余子期不让她说下去。他俯在她的耳边说:“小向,你永远不要这样想!这样,你会更加痛苦的!我已经给了你太多的痛苦了。我爱你,我也相信你爱我。可是,我们不可能结婚,这是现实。我是说,我们暂时断绝。这样就省得他们老抓住这件事不放了。这样不好吗?”

“你这是真的?”向南认真地追问。

“真的。我已经对晓海说过了。孩子舍不得你,她哭了。答应我,小向,以后常常和晓京通信,常常来看晓海,这样,我们的爱情就不会断绝。你答应吗,小向?”

向南没有说话。她离开他,走到写字台前坐下来。断还是不断?真断还是假断?这些天,她不只想过一遍了。她陷入不可自拔的矛盾中。她坐着,直挺挺地坐着,两手托着腮,撑在写字台上。她的两只眼睛呆滞地平视着前面的墙壁,好像问题的答案就写在墙壁上。墙壁上一片空白,她的心里也一片空白。她想哭,但是又哭不出来。她想叫,也叫不出来。

余子期又走到她跟前,柔声地对她说:“小向,你的矛盾必须解决了。就这么决定了。钥匙交给我吧!我们总算爱过了。我算了一下,我们整整相爱了一百天。这个数字和中秋节一样,好记。”说着,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合家欢”,交到她手里说:“留着做个纪念吧!要不要我写几个字呢?”向南点点头。他拿出钢笔,在照片后面写下一行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子期,向南相爱百日和晓海欢聚留念。”写完,親自把照片装进她的书包里。

“现在,让我们好好親一親吧!”他又抱起她,把她平放在自己的小床上。他坐在床边,两手撑住床,脸对着她的脸说:“小向啊,让我好好看看你!”他看着她,用手抖抖地理着她额上的乱发,抚mo她的脸,她的眼睛,鼻子,嘴chún,下巴……突然,猛地扑倒在床上,伏在她的肩头上痛哭起来。

向南感到一阵惊恐。她感到他今天情绪异常。发生了什么事情啦?他在想些什么呢?她从床上坐起来,正视着他问:“你今天怎么啦?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他看见她的惊恐和怀疑,立即把她揽在怀里,安慰说:“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爱你,看不够、親不够啊!”

“那么,我今天就留下吧?我们……结婚吧!”向南低声地对他说。

他恐惧地推开她:“不。你不能留下,不能留,不能这样做啊!天晚了,你去吧,去吧!”

“我不放心。”向南说。

他竭力平静了自己,还对她笑笑说:“不要不放心。要不,你明天再来看我吧!”

“好吧,我走。”向南难过地说,并且站了起来。

“你!——不看看晓海了吗?她今天晚上没有见到你。”余子期见向南站起身,一把拉住她说。

向南点点头,默默地跟着他走进晓海的卧室。晓海睡得很熟很熟。好看的脸上挂着泪珠。向南轻轻地抹去晓海脸上的泪珠,余子期伏下身子在女儿的面颊上吻了一下,小声地说:“晓海,小向阿姨来看你了。和阿姨再见吧!”晓海翻了翻身,又睡熟了。

她要走了。他拥抱着她走到门口。她伸手去拉门的时候,他又猛然抱住她,抱得那么紧,她的骨头已经痛起来了,轻轻地喊了一声。他却不顾她的叫喊,把她越抱越紧,热烈地吻着,对她说:“不听话的小向呀,谁叫你今天就来了呢?我本来叫你明天来的,你今天就来了,今天就来了!”

“我不走了,不走了!随便人家怎么说,我都不走了!子期,我们结婚!我们不用任何人批准就结婚!我们真诚地相爱,为什么不能结婚?我不走了,不走了!”向南在余子期的怀里直哆嗦,她被他今晚的热情吓坏了,心里陡然升起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那么真切!那么强烈!她不愿意离开他!她愿意此时此刻就做他的妻子。哪怕只有一天,她死也瞑目了。她说话的声音那么热烈,坚定。她用力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愣在门口不动了,两眼像喷火一样看着她。她热烈地呼唤他:“子期!子期!子期呀!来吧,让我们做夫妻吧!”他的嘴chún动了动,没有回答,身体紧紧贴住门。她对他低声地说:“你不愿意吗?你一定要法律承认吗?既然法律不能保护我们,我们也就与这一切不发生关系!”她的眼神里没有羞愧,没有忸怩,是那样坦然和率真!她觉得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是没有什么遗憾的。因为她爱他,他也爱她!媽媽说得多么好啊!做妻子和母親是一个女人的神圣的职责。现在,她决心要履行自己神圣的职责。让暴风雨来吧!让天雷把我劈死吧!我死而无怨,死而无憾啊!她坐在床沿上,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拉得平平展展,又用手去拢拢自己的头发,在心里默默地对媽媽说:“媽!你的女儿今天就要出嫁了!没有婚礼!没有来宾!唯有两颗真诚相爱的心!你同意吗?你会同意的。如果你不同意,那,就原谅你的女儿吧!”

向南心里像火一样燃烧,两颊绊红,两眼发亮,她看着一直怔怔地注视着自己的余子期,又一次小声而热烈地呼唤他:“子期,我做你的妻子,不需要任何人承认,只要你承认就行了。你就承认了吧!”

余子期的眉毛跳动得多么急促!他的眼睛已经燃烧得干枯了。他的嘴角牵动了几次,才叫出一声:“小向,我的妻子!我的親人!”

向南扑到他身上,攀住他的头颈,热烈地、不停地吻他,叫着他:“子期,親爱的!子期,親爱的!”她紧紧地拥抱着他。她吸泣了。慢慢地,出声地哭了出来。他也哭了。他流着泪吻她。吻她的脸,她的头颈,她的手。她柔顺地、默默地躺在他怀里,她听得见他心跳的声音!跳得那么急,那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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